草 美 嫂
秋 水
月光皎皎,秋声窃窃,山村的秋夜美丽而静谧。可草美嫂却感不到一丝美好,看着熟睡中的儿子,她心里好不平静呵。
孩子爹外出打工挣了钱,竟然抛妻离子,另觅了新欢,把她孤儿寡母丢在这穷乡僻壤。入世越深,心里越寒,她更加深信人不会有不自私的,电视、报纸上那些好人好事的报道,不过是做给老百姓看的,活着的那是最聪明的,闹个名利双收,得了名誉,还有奖金,今后还有提拔升官的份。如真有什么也不想的,除非他是个傻瓜,至少神经上总有点什么毛病。生活中她遇到的事太多了,原本恩爱的丈夫走了;热络的亲戚也不往来了;常打招呼的一些干部见了她像没见人一样;心肝儿子也受其他一些孩子的欺负。草美嫂好恨——恨无情无义的昧心汉,恨这势利寡情的世道。要强地她抚着儿子,望着窗外的月光,在心里想着:世事如此,就要把心铸成一枚利剑,时刻提防着,一遇挑衅,就应该拔出鞘里的长剑,摆出搏斗的架式,保住自己和儿子。
天边刚露出破晓的灰白,随着最早的鸡鸣声,草美嫂就起床了,把米下到锅里,匆匆地洗了一大挑红苕,准备挑到电站打成淀粉;孩子的鞋也顺便要带到街上去补补;还要去后山竹林,看看前几日挂的萝卜片是否可以收来做成咸菜,因为她要与儿子顽强地活下去。
让儿子吃了饭上学去,草美嫂才到屋檐下去拿儿子那双破了洞的鞋,可是找遍了屋里屋外,始终不见踪影。草美嫂的剑“嗖”的出鞘了,她两手叉腰,跳到院坝里,面对四方骂开了:“狗日的贼儿子,老子娃儿的双烂鞋你也看得起,欺辱孤儿寡母算什么本事,要偷去偷富人家的看看,没良心的龟儿!……整整一个早晨,山沟里都响着她那激愤高昂的女高音。
草美嫂心里饱饱的,早饭也不想吃,提了篮子向后山竹林走去。走近竹林一看,呆住了,前天辛辛苦苦切下的一大筐萝卜片,自己顶着秋霜在竹林里忙碌了大半天挂上的萝卜片,撒落了一地,横七竖八,狼籍斑斑。她心痛啊,这不是那些与我有气的人干的还有谁?草美嫂怒火中烧,狗日的也太欺负人了!她把背筐一扔,几步蹿上高土坡,长剑又出鞘了:“挨刀的……塞炮眼儿的……断子绝孙的……她妈不学好的……”跳着脚直骂了个声嘶力竭,天昏地暗。
山沟里安静了下来,草美嫂拖着疲倦的双腿往家走,地上那些她希望的美味的萝卜片咸菜,也不想再管了,“这世道,真它妈寒心呵!”
草美嫂走进院子,才又发觉屋檐下空落落的,自己先前洗好的一大挑红苕也不见了。她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可再也骂不出声来,只觉得心被什么掏空了,一点底气也没有,只是泪水止不住地流,那枚长剑早已折成了碎末。她好茫然,这个世界太陌生,太可怕了,孤儿寡母受人欺啊!
许久,她挣扎着站立起来,怔怔地向街上走去。热闹的街市似乎并不存在于她的眼里,喧嚣的人声也似乎没有传进她的耳中,就像一段木头,一只孤雁,毫无知觉地行进在孤独无助的茫茫沙漠中。她买了两袋老鼠药,既不像原来那样讨价还价,也不要回别人补她的钱,只是愣愣地往家走。这个世界她再也没有什么可留恋,儿子就只好留给这个社会了。
走进院坝,草美嫂又愣住了,一挑打好的红苕端端正正地放在门前,那双补好了的鞋也端端正正地摆在墙角。她怕眼睛看走了眼,使劲揉了揉眼眶,一切依然。手中的鼠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拔腿就往后山竹林跑去。
“呵喂——呵喂——”耳边传来一群孩子的吆喝声,只见儿子和几个小伙伴正在驱赶啄食萝卜片的麻雀,那清脆的童音传遍了山坡,一只只稚嫩的小手,把撒落的萝卜片重新捡起挂在竹丝上。儿子跑过来说:“妈妈,支书杨大伯刚才给我们挑来了打好的红苕,村长周阿姨给我送来了补好的鞋,你看,我的同学还帮着我赶麻雀呢!”草美嫂一把搂住儿子,喃喃自语,“这世上还真有好人哪!”一行闪亮的泪珠就像心灵解冻的春露,扑簌簌地从脸宠上滚落下来……
发表于《精神文明报》20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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