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盼不盼过年?""过年,有什么稀罕,不就是得点压岁钱吗?"每当听到儿子这淡而无味的回答,就会触动我记忆的开关,思绪就又飘回了童年。
大概是一进入腊月,我们一群孩子的嘴里就经常挂满了"过年"这个神圣而快乐的字眼。"红萝卜冰冰甜,看到看到要过年,过年又好耍,筷子拈肉肉(gà gà)……"这是我们自己创造的,常挂在口头而满怀希望的儿歌。特别是那晴朗的时日,天高高的,地远远的,乡村那的小路曲曲而光洁,在阳光下闪着祥和的柔光,那就更像过年的气氛了。于是我们那幼小的心里,也有了各种各样的过年设想--吃饱油粉条,团年饭一定要多吃几块瘦腊肉,装满两荷包苕片、瓜子、核桃……
盼望着,盼望着,腊月二十三到了:送灶房菩萨,打阳尘,这是过年的前奏,就更令我们兴奋了。这一天,我们常会争着为母亲忙上忙下,扎竹竿,捆扫帚,戴草帽,披蓑衣,把积存在屋内一年的烟尘与污垢打扫下来。俗话说"十二月打阳尘--莫望",可我们孩子的心却正好相反,虽然灰尘从屋顶墙壁上刷刷扫落下来,我们不敢抬头相望,可那心却似长了翅膀的鸟儿,在尘灰之中快乐地飞翔。然后就是洗坛坛罐罐,帐子被盖,就连桌椅板凳也都洗个干干净净,再贴上几张红红绿绿的画片,于是家里就洋溢出一派过年的喜气了。
送灶节过后,就可以团年过节了,这时我们孩子脸上都写满了欢笑,在这段日子里,即使惹父母生了气,他们也不会过严厉的打骂,因他们信奉"正月忌头,腊月忌尾"的古训,害怕触了霉头不吉利。再接下来就是我们迎接过年的最后一项仪式--扫大院坝。这个日子大都是在腊月二十七八,这天都要选大好的晴天,全院的孩子全部出动,把平日里柴草瓦砾满地的院坝来过彻底地打扫,就连竹林里的一片竹叶也绝不放过。然后点燃那堆在一起的草叶,燃起一根长长的烟柱,袅袅升腾,那就是我们的烟火节,我们会围着火堆又唱又跳--"烟子烟,莫烟我,杀个猪儿打平伙,你吃大半边,我吃小半边,我吃完了,在你碗头来拈……"有时干脆在光洁的院坝上滚上一圈,那真是按奈不住过年的喜悦。
三十天吃团年饭,一家亲戚坐了几大桌,常是我们小娃儿一桌,不喝酒,不讲礼,不管辈份高低,一枪下马,各显其能:你拈着好吃的,我抢;我夹着好吃的,你夺。一桌"娃娃班",一桌嘻嘻哈哈。平时难以见荤的我们,常是吃得肚子成了小鼓。那可是真吃(不像现在的孩子,上桌伸伸筷子就没趣地下桌走了),有时还悄悄地留下一两片瘦腊肉,把它藏在早就准备好地纸盒里,待年后几天用指甲掐下一丝一丝,慢慢地咀嚼,不让过年的味道一下就消失了踪影。
大年三十晚是难以入睡的,一家围坐在油灯下,嗑着南瓜子,包谷花,极其有限的花生,谈天说地,猜谜语,做游戏,一直要等到瞌睡虫钻进了眼皮才上床睡觉
当迎新年的鞭炮响起时,我们又在凌晨里起床了,穿上母亲缝制的新衣,吃过难得一吃的汤圆,就一溜烟地跑到院里的长辈们面前拜年,不一会,就满载而归,几个荷包里都装满了拜年的战利品--瓜子、苕片、糖果、核桃……红红的太阳升起来了,全院几乎是倾巢而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暖暖的阳光下,三五成群地在家乡的田坝上,山坡上悠闲地游荡,老的提着烘笼谈说收成,小的吃着东西,一路打跳。那蓝天,红日,绿野,人们,虽是那样的简洁、粗朴,却又是那样的多彩而丰饶。
是的,现在的物质生活不知比原来好了多少倍,住院楼房,看彩电,睡席梦思,吃巧克力,玩电脑,可是现在的一些孩子却没有那份过年的激情,甚至觉得生活没意思。这些孩子呵,没有经历过生活的苦难,也就无法领受到生活的快乐了。
三十多年过去了,儿时过年的图景依然深藏心底,回忆过去的岁月,我会更加珍惜如今生活的富丽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