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九韶
　　　　四川省安岳教师进修学校：李扬　

　　　　
秦九韶是他那个民族，他那个时代，并且确实也是所有时代最伟大的数学家之一。
　　　　　　　　　　　　　　　　　　　　　　　　　　--美国科学史家：萨顿
　　　　　　　　　　　　　　　　　　　　（一）
　　公元一千二百零二年初秋，山清水秀的普州，依山而建的普州城。烟雨蒙蒙，秋雨拍打着那一排排青灰瓦面的民房。水珠飞溅，织成一片雨的帐幔。
　　一座马车匆匆从青石面板的街道上驶来，在一高庭大院的门前停下，窗门开处，一个老郎中跨下车来，抬头望望高高门檐上"秦府"的大红灯笼，提了药匣，跟了急匆匆迎出来的仆人匆匆走进屋里。
　　屋里女婢男仆来来往往，****匆匆。
　　"老夫人，郎中来了。"仆人向里喊道。
　　佛室里，香烟萦绕，一头霜发的老夫人面对观塑像，敲着木鱼，闭了眼，掐着佛珠，口里默无声息地里蠕动着嘴唇。又是一声"老夫人，郎中来了。"老夫人方如梦初醒，慌忙放了木鱼迎了出来。也不与郎中招呼，径直引了郎中向后院儿媳的厅房走去。一会儿出来向众人道："都别走动，求求观音。"一时男仆女佣都停止了走动，放下手中的活计，随老夫人双手合十，闭目祷告起来。只有窗外雨点噼哩啪啦的不肯停息。
　　"哇--哇--"宏亮的婴儿啼哭，（随着哭声，"秦九韶"的字幕徐徐推出）如一声惊号在整个大院里吹响，格外震耳。老夫人一声"阿弥陀佛"，抬腿就朝那哭声处跑去，慌忙中跌了一跤，两个丫环急急上去，扶了她兴冲冲前去。其它男仆女佣眉眼顿开，齐声道贺："秦老爷洪福，子孙万代--！"
　　一时鞭炮炸响，佣人们又各自忙开，一匹快马飞出，向巴州太守--老夫人的儿子秦季栖报喜去了。

　　雨声渐止，秦夫人房内。老夫人抱了孙子仔细地端详。小孙子瞪着大眼好奇的地望着这个陌生的世界。老夫人乐得合不拢嘴，满脸是笑道："呵，我的乖孙子--，呵我的小祖宗--"秦夫人斜依在床头，苍白的脸上荡着笑容道："娘，总算为秦家生了个儿子！"
　　"是的，是的，你看我这头发熬白了多少呢，也得感谢观音显灵显圣了！"老夫人十分满意地说，"阿香，去去去，再给夫人盛碗燕窝人参汤来。"
　　"娘，你老给孩儿取一个名字吧。"夫人道。
　　"呀，看我这个高兴得胡涂了的东西，竟把这事儿给忘记了。他爹呀早就给他　　取好了呢！"老夫人逗弄着小孙子说，"乖孙子，你就叫秦九韶呢--"
　　"九韶--？'韶'之美好，这名字真不错呢！"夫人脸上绽出快乐的花朵来。

　　隔年春，夫人怀抱九韶与丫环一起赏春，岳阳溪畔，流水淙淙，新柳纷披。小九韶一双闪亮的大眼盯着眼前的柳丝，好奇地看，忽地伸出小手去抓那飘动的柳丝；一双飞燕掠过，小九韶扭头找寻，又见春燕飞回，嘴里便响起格格的笑声。又是一个阳春，五岁的九韶拉着一个三岁的小女孩在岳阳溪畔嬉戏，他们一种蹦跳着从远处跑来，在一棵柳树下，九韶说："梅儿，我给你摘柳丝。"踮起脚尖去抓那飘动的柳丝，刚要抓住，风儿佛过，又飘向了高处。梅儿仰着乖巧的小脸张望着笑着说："呀--不行呀--不行呀--"九韶向她瞪眼说："你说不行？"然后扎了扎衣带，后退几步，快步向柳丝跑来。"卟"的一下，柳丝没抓住，却跌在了地上，痛得小嘴直咧咧。
　　"韶哥--！"梅儿奔了过来，使劲扶起九韶，看着九韶渗着血迹的腿，心痛得泪水汪汪，直用小嘴贴近去吹气。"韶哥，痛不痛……？"
　　九韶逞强地推开梅儿，咬咬牙，退了几步，"唰--"地向柳丝跃去，终于折下了一截柳丝。他得意地把柳丝挽成一个圈，把它戴在梅儿的头上，捧了她的脸，左看看右瞧瞧道："哎--梅儿成仙女了--！"于是拉着梅儿来到溪水边，趴在岸上，清清的溪水里映出两张天真烂漫的笑脸。
　　远处，秦家的两个丫环正急急地朝这边跑来。

　　秦家客厅里，阿香正为九韶搽药水，夫人坐在椅子上训道："不在家里好好温课，眨眼间就跑到外边疯去了，看，就惹出祸事来了！"
　　九韶低头说："我温了课的……"
"你还嘴硬！今天若是不能够回答娘提出的问题，你小子休想过关！"夫人怒气冲冲道。
　　九韶吐了一下舌头，不再回腔。
　　夫人想了想道："背出唐诗《春晓》来。"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九韶一字不漏。
　　"背出宋词王沂孙的《咏蝉》。"
　　九韶一笑，拖腔带调地读起来："病翼惊秋，枯形阅世，消得斜阳几度……"
　　夫人见他得意的样子，稍一思索又道："'小子莫张狂'，给我对上下句！"
　　九韶略一思索对道："老母休气恼。"周围丫环都忍不住笑起来。
　　"你……！"夫人气恼，抓了鸡毛掸子就要打来。老夫人哈哈笑着走了进来，一把把九韶护在怀里道："好乖的孙子！看我秦家有望，如此才华，日后定是朝中栋梁之才。"她笑对着夫人道，"看你，九韶刚才还叫你休气恼，你就气恼了，这不让大家笑话。哈哈--"
　　夫人只得放下鸡毛掸子道："看你尽护着他，他刚才溜到溪边玩耍，还带着一个石匠的野姑娘。"
　　"她是梅儿，不是野姑娘，"这下轮到九韶急了，大声争辩道，"不信，你问奶奶。"
　　老夫人笑道："这鬼机灵的东西……"然后搂着九韶坐在椅子上说，"那梅儿本不是石匠的亲女，她的亲生父亲是抗金将领，捐躯于河北战场，这才随了当石匠的叔父。朝廷忠臣之女，怎会是野姑娘？好了，大家今日好好歇着，明日我带九韶拜观音去。"

　　古普州"石秀"为蜀中"三秀"之一，摩岩石窟处处精美。春和日暖，春风习习，普州道上，两乘小轿，一行随仆，在绿叶垂柳之中逶迤而行。出东门，约莫半个时辰，便见一翠峰突兀，烟云辽绕。举目望去，山顶有庙宇亭角如翼，绿荫间偶有寺院红墙粉壁。此乃云居山佛地--圆觉洞。一行人上山而行，九韶蹦跳着在前，夫人随了老夫人和丫环的仆人一路指指点点，一边叙说着一些离奇的佛经故事，一边给石窟神龛焚些香烛钱纸。九韶好奇而兴奋，也跟在夫人后边伏首磕头，觉得很是好玩。
　　转回廊，登石阶，"西方三圣"巨型雕塑石窟造像陡然耸立眼前。老夫人吩咐丫环点起香烛、摆贡品，把九韶拉过来道："乖孙，快给观音菩萨作揖，保你作朝中栋梁大才。"
　　九韶抬头观看，好高的菩萨，身子在两丈以上。手提一瓶，背依火焰光环，戴宝冠，披袈裟，手持柳枝，体态雍容典雅，一幅悲天怜人之态。九韶听话地跪下，双手合十，竟也像奶奶、母亲喃喃自语起来。
　　拜毕，老夫人问道："乖孙你许愿了吗？"
　　 "许了也。"
　　"说给奶奶听听。"
　　九韶把嘴贴在奶奶耳边低声道："我求观音菩萨保佑梅儿呢。"
　　"乖孙，你也真是个菩萨心肠啊！"老夫人慨叹着在旁边石凳上坐下，然后指着那龛壁右侧的一处女子雕像说道："乖孙，你要听她的故事吗？"
　　"当然，奶奶说给我听吧！"九韶跑过来依在奶奶的身边说。
　　"古时候，有一年的夏天，咱们普州三月不雨，遍地赤火，庄稼枯死，百姓苦不堪言。一天，龙女出游来到咱普州，见灾情如此惨重，便急回龙宫请求降雨。但水神、龙王、雨师相互推诿，都不肯降雨。只得将祈雨呈子报给玉皇大帝，那知玉皇大帝连日参加蟠桃盛会而没上朝。龙女急了，便偷偷打开水宫机关，普州顿降大雨。龙王知道了这件事，便召来龙女，说她触犯了天条，龙女据理力争，龙王火起，挥起一巴掌，把龙女打得老远，就紧紧地贴在了咱们普州这半崖石壁上了。"
　　九韶听得专心，眼眶里已蓄满了泪花。他突然从老夫人身边跑开，拉着丫环阿香向那边树林跑去。不一会，他抱着一束素洁的野花，把它放在龙女雕像下边，双手合十，虔诚地仰望着壁上的龙女石像。
　　沿着石径小道由南转北，就到了真相寺。古柏苍松，曲径通幽，殿宇森严，长老出迎，于是馨音轻起，木鱼轻敲，香烟轻绕。祷毕，一行拾级而下，来到一青草萋萋的墓冢前，墓碑上镌有"华岳归来"四字，九韶立脚问道："这是什么人的坟墓？"
　　夫人道："这是我们普州的陈抟道长，太祖、太宗时名贯神州，仙逝后归葬故土了。"
　　九韶说："娘，我也会名贯神州的。"
老夫人摸着九韶的头道："自古普州多俊才，我乖孙能不算一个？哈哈……"

　　又是几个春秋过去。普州钓鳌台，如盖的古榕树下，八岁的九韶与六岁的梅儿坐在石亭的石栏上，前边是哗哗流淌的岳阳溪。
　　"梅儿，你知道这钓鳌台的来历吗？"九韶双肘托着脸腮，望着碧清的溪水问道。
　　"不知道呢。"梅儿想想说。
　　"唐朝有个以"三板斧"出名的开国大将叫程咬金，他随唐太宗李世民破窦建德、王世充，挥斧疆场，战功累累，任左领军大将军，封卢国公，好不威风！"九韶羡慕地说道，"可惜在唐高宗时，因率军西征沙钵罗无功而还，就被贬到我们普州当刺史了，他常在此地钓鳌，故而就有这名了。"
　　"这程咬金是好官还是坏官？"梅儿闪着大眼问。
　　"那还用说，坏官我还记他干啥？据说，他曾在狂风大作，飞雪弥天之际深入民间'微服私访'，智破清流镇金秀所闹的"鬼案"，审清了沉冤十年的谋夫大案；还曾巧施金蝉脱壳妙计，自坐花轿，扮着民女，替民女作主，严惩抢亲的恶霸。"九韶一脸的向往之情。"他惩恶扬善，为民作主，伸张正义，不徇私情，很受我们普州人的爱戴呢！我长大了也要当官，当个好官！"九韶眼里闪着熠熠的亮光。
　　"韶哥，我也有个崇拜的人呢。"梅儿扩偏着头向九韶说到。
　　"谁？是我？……"
　　梅儿急用手去羞九韶的脸，嘴里说到："羞、羞、羞……"
　　九韶跳下石栏，躲开她的手说：" 那是谁？"
　　"你听我背谁的诗就明白了。"梅儿清清嗓子，脆声声地朗朗背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啊--当朝女才子李清照！"
　　"是的，我长大了要当英雄，上战场杀金兵，为父亲报仇！"梅儿坚定地说，眼里闪动着泪光。
　　九韶走过去，用手揩去梅儿脸腮上的泪珠说到："梅儿，我们永远在一起……"
　　红日西坠，晚霞纷飞，九韶与梅儿手拉着手，离开钓鳌台，穿过柳林，走上古城墙，一对小小的身影消逝在城墙的远方。
　　秦府宅前，几匹快马飞奔而至，几个公差跳下，被引进屋里，公差进了客厅向老夫人递上一封信函说："禀报老夫人、夫人，陕西叛军攻蜀正紧，巴守难守，太守拟向南撤京都，投奔好友司马大人，两日后即要动身，命我等迅接一家老小一同前往京都，这是太守亲笔信。"
　　老夫人与夫人一听不觉惊慌不已。叛军势大，州地不保，今后恐难在仕途有所升迁。还好朝中有司马大人相助，能在京都落脚，那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于是一面招呼款待差人，一面看过书信，便唤来丫环仆人，吩咐收拾东西，明早一准动身前往巴州，再随儿子一同前往京都。
　　九韶一进门，见人影匆忙，正要发问，夫人把他拉到一旁告诉道："韶儿，快快准备，父亲巴州失守，将前往京都，全家随同前行，明早开行，快去收拾收拾。"
　　九韶一听，急忙转身就往门外跑去。
　　夫人高喊道："韶儿，你去哪里--？"
　　"我出去一下就回！"九韶头也不回，早已跑远了。

　　普州的街道，九韶在飞奔。撞翻了小贩的水果摊，惊飞起街巷中的老母鸡。他气喘吁吁地在一低矮的瓦屋前停下。
　　"梅儿--"他伸手推门，门扇紧闭，一把铁锁在门上晃来晃去。
　　"梅儿--"九韶使劲用手拍打着门扇，小巷里发出"啪啪"的回声。
　　旁边邻居门里，伸出一张老太婆惊疑的脸说道："他们一家到石羊场雕石像去了。"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九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蹲在了地上，颈上的一块玉佩直在胸前荡来荡去。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取下颈上的玉佩，把它塞进梅儿家的门缝里。这才慢慢起身，再次望了望那扇他所熟悉的门，转身离去。
　　斜阳的余辉把他小小的身影投射在深暗的小巷里，拖得老长老长。城墙上的钟楼响起苍凉的钟声，婉转而凄清。

　　　　　　　　　　　　　　　　　　　　（二）
　　南宋都城--临安，建筑楼群气势轩昂，街市宽敞热闹：高头大马、车骑官轿络绎不绝；商贩、巡丁、游人川流不息。一派繁华的景象。
一辆高头大马车在街市驶过，转过几条街巷，在一黑底金字"天下全书"的店铺前停下，车上跳下一个十四五岁左右的青年，长得眉清目秀，身后跟了一个随从，径直往书铺里走去。他就是秦九韶。
　　九韶拿起一本东汉张衡的《天宪》，一边翻检，一边就专注地看了起来。随从忍不住叫道："公子，这书买不？"
　　九韶道："当然要，你看，我不是被迷住了吗？"于是把书递给随从，又从书摊上选了本战国天文家甘德与石申，通过对天体长期观测而撰写的《甘石星经》，一番翻检又选了一本南朝祖冲之的《大明历》、当朝宋括的《梦溪笔谈》，随从手中的书越来越多。
　　转过几排书架，九韶在一排书架前翻出一本东汉的《九章算术》，站着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公子，我可抱不住了呵--！"随从苦着一张脸，无可奈何地喊到。
　　"啊--！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九韶高兴得眉飞色舞，他顾不得随从的喊听，又找出两本西汉数术之书说到，"还有这本《周髀算经》、还有这本《孙子算经》，真是太好了！"一边说着，一边把一本一本的厚书放在随从抱的书上。
那书已经快堆到随从的鼻子上，苦得那随从直叫唤："公子，你可存心要累死我了--！"说话间，上边的书就往外倾，"啪啪"一下掉在地上。众人都拿异样的眼光盯着九韶。九韶这才停下手走过来，与随从捡起地上的一沓书，付了钱，与随从出门上了马车，马蹄得得,径回府去了。

　　马车在一座气派的高大院门前停下。门廊巍峨重檐，雕刻彩绘精美，上书"工部郎中府弟"金字，下悬绸缎制作的大红灯笼，书有"秦府"二字。门前有执刀拿枪的侍卫把守，门两侧一对阙牙咧嘴的石狮，煞是威风。
　　九韶下来，见门前停有驷架马车，知是定有朝中重臣来访，他也不怎么理会，父亲朝廷为官，同僚互访已是常事，便与随从抱了书径直进去。
刚进书房，丫环阿香来传："少爷，奉秦大人命，请你去客厅拜见吏部郎中司马大人。"
　　九韶整了整衣服来到客堂，只见老夫人、父亲、母亲都在堂上。客席上还坐有另外三人。
　　父亲道："韶儿，快来拜见司马大人，我的故友，你得以伯父相称了。"
九韶见司马大人威仪堂堂，又早知是父亲的好友，父亲由巴州失守能到朝中任职，都是他力荐的作用，心里真是既敬畏又感激。于是上前施礼道："司马伯父，小侄这儿有礼了。"
　　"早就听说小侄才华出众，今日见之，果不同凡响。"司马大人夸奖到，"想必以后定是朝中大才。"
　　父亲又对着司马大人身边的夫人道："那就是伯母了，还不拜见？"九韶又上前施礼。
　　老夫人接过话头，指着司马夫人身边的那个女孩儿道："那就是你司马伯父的独生女儿司马秀儿了，你该叫司马妹妹了，哈哈……"
九韶抬头朝司马秀儿看去，她十四五岁，眉目端正，穿戴华美，有大家之气。此时似乎害了羞，低头弄着自己的衣裙。
　　九韶大方地走上前去施礼道："司马秀儿妹妹见礼了。"
　　司马秀儿慌忙还礼，慌乱中踩在裙上，差点跌倒，九韶急忙上前扶持，"妹妹可得小心！"
　　老夫人见状笑道："看这对孩儿，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呢，哈哈……"众人也都齐声笑了起来。
　　司马秀儿早已脸似红霞，九韶脸上也觉火辣辣的发烧，好不自然，不知怎的，眼前竟闪现出梅儿那张好看脸蛋来，于是便挨母亲坐了，一时竟不敢有多话可说，只听父辈们的闲聊。
　　送罢司马大人一行登轿离去，九韶回到书房，一头扎进了买回的书堆中。他坐在案前，时而掩卷，皱着眉头苦思；时而默默自语，挥笔疾书；时而省悟拍案，眉开豁然。
　　黄昏来临，灯光亮处，窗纸剪影渐显；新月高悬，伏案剪影依然。几处柔柔歌吹，随风徐徐飘荡在这江南临安的夜晚，

　　翌日，旭日从高高的古城墙垛上升起，几只小鸟在秦府前的大树上啾啾鸣唱，九韶上了车马，车轮滚动，离秦府而去。

　　车停在一座青砖粉墙的大院前，门额上书："太史馆"几个大字。九韶叩门求见，童子引进，穿过一间间藏书房，一白发老者相迎，让坐藤架下，九韶拿出书本求教指点迷津。葱葱藤架下，两张石凳，两杯清茶，一本经书，九韶正襟聆听；老者银须飘飘，滔滔不绝。

　　车轮滚动，穿街过巷。车在天相馆前停下。只见宽大的门楼两边镂有一幅苍劲的对联：上联："观天象自有慧眼，"下联："习历法岂无神算。"横联："巧夺天工"。九韶走下马车，从怀中掏出《大明历》走了进去。

　　又一春日，春风拂面，九韶只身一人，匆匆步行，走过闹市，拐过小巷，来到一辟静的院子前，院门前有古色匾额一方，上书"数术先贤"。一个丫环引进，拜见一精瘦老者。一老一小在花道上边走边谈，一边比比划划。九韶忽地蹲在地上，寻了一粒石子在地上划着，说着；老者亦蹲下身子，腿脚有些不便，丫环去扶，老者索性推开丫环，盘腿席地而坐，与九韶谈得有津津有味。
　　玉兰树上，落英缤纷，那花朵轻轻飘落在他们的头上，地上，丫环揣着的茶盘里。秋日，雨中。九韶的马车穿过街道，驶出城门，行进在小路上，他下车向一过路人打听地址，然后上车，向另一条路赶去。
　　车停一座造型别致的茅檐小院前，檐顶飘飞一旗。上书"在世鲁班"。九韶叩门，一中年男子相迎。转回廊，观假山；上石阶，览小亭。九韶边走边问，一边比划着。花园草亭下，丫环拿来一座小巧玲珑的宫殿模型，两人侃侃而谈，九韶时而专注倾听，时而在纸上记着画上图形。只听亭外雨声淅淅沥沥，池水一圈连着一圈涟漪。

　　一日，九韶书房内，窗边案上，是一叠高高的书，九韶伏在一本翻开的书上进入了梦乡：普州的小溪边，他与梅儿手牵着手跑来，梅儿已经长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他们来到柳林下，梅儿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说到："九韶哥，你还想我吗？"一双黑亮亮的大眼含情的紧盯着九韶。
　　"梅儿，我好想呢！"九韶挨着梅儿坐在草地上。
　　"不呢，你到了京都，都说那里是花花世界，你早把梅儿忘了呢。"梅儿呶着嘴娇嗔道。
　　"梅儿，九韶哥天天想你呢，你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九韶急急地说到。
　　"你说谎，不是有一个司马小姐与你天生一对吗？"梅儿突然说到，脸上已没有了笑容。
　　九韶一惊，急忙说到："梅儿，你怎么知道这事，那只不过是奶奶她们开的玩笑罢了。"
　　"果真有这事！真是一个负心郎，你可知我日日夜夜想你是怎样度过的？" 梅儿眼泪流了下来说到。
　　"梅儿，这不是真的。"九韶伸手要为她揩去眼泪。
　　梅儿一下推开他的手，猛地站起来朝溪边跑去。九韶急着起身，跟在后边追赶，嘴里急得大喊："梅儿--"
　　梅儿，不回头，飞一样地向前跑；九韶，紧追不舍，跌倒爬起再追。眼看梅儿就要跑到溪边，九韶奋力伸手抓住梅儿飘荡的衣带，可是晚了。梅儿，向前猛地一跃。
　　"梅儿--！"
　　一声揪心的吼叫，九韶猛地一伸双手，向溪水扑去。
案上的书被他伸出的手扫落一地，九韶一惊，才猛地醒了过来，那伏在脸下的书已被泪水湿润了一片。他怅然若失地捡起地上的书本，然后朝了普州的方向，双手合十默默祷告起来。

　　又是一年，隆冬，雪花飘飘,临安的街道。九韶的马车穿过两条大街，在一街口处被拥塞的人群挡住。只见黑压压的人群都驻足不前，伸长了脖子向前张望，嘴里还不时爆发出一阵阵"好--"的喝彩声来。
九韶远远望去，原来街口中心有一个江湖好汉在卖艺。九韶也便下了马车，朝前边挤去。
　　数九寒天，人圈内，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壮汉，赤裸着上身，肌肉凸凹，梭角分明。腰扎一条青色宽腰带，黑皂裤，黑便靴，手持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剑，时而翻飞，但见剑光缠身，不见人影；时而腾空跃起，一道白光直刺寒天；时而倒地盘旋，只听风声阵阵，雪花飞飘。猝然收剑定身，风停光息，稳如泰山。本是全场静谧，突然"好"声骤起，犹如惊天雪崩一般。震得树上雪挂漱漱下落。
　　好汉插剑于地，抱拳道："小弟号雪光剑，原是辛将军麾下抗金将尉，现金兵犯我中原，掠杀我骨肉同胞，我等奋起义军，浴血而战，但终寡不敌众，故流散四海。可恨朝廷屈服苟安，与敌又签'嘉定和议'，堂堂大汉，竟然俯首称侄，卑躬赔款。我等热血男儿，岂能置之不理？故重出江湖买艺，只为筹得一资半款，再起义军，誓于金兵血战，望各父老乡亲慷慨解囊，小弟这里有礼了。"
　　一时间雪光剑手持的钱袋叮当作响，一个个铜钱划着弧线投向钱袋。
　　九韶伸手向随从要钱，随从从钱袋里掏出两个铜元，九韶示意再拿，随从又掏出两个铜板，九韶不高兴地一把夺过钱袋，摸出那个银锭和四个铜板一齐放进雪光剑的钱袋中。周围响起一遍叫好声。
　　突然，人群骚动起来，有人高喊，"快跑--官军来了--"只见一群骑马的巡丁勒着马头冲了过来。
　　雪光剑立即收好钱袋，一个箭步跃起，拔出地上的长剑。领头的两骑快马飞冲过来，举刀就朝雪光剑砍去，雪光剑一闪身，挥剑一刺，马上那家伙忽地滚下马来。另一快马冲来，挥起大刀，左劈右砍，雪光剑腾身飞跃，一会儿马后，一会儿马前，看准一个破绽，一剑砍中那马上军官的手臂，大刀"光当"一声落地，那军官慌忙伏在马上匆忙逃命去了。雪光剑不敢恋战，迅速汇进混乱的人群。
街上人群大乱，水果摊翻了，桃李滚落一地；人挤倒了，碰翻了旁边的烧饼摊；车轿翻了，撕破了小姐的长裙，光着半条腿直喊救命。
　　雪光剑匆匆夺路而行，经过一辆马车旁，那马车突然启窗，九韶探出半个头来低声道："快上！"雪光剑一见是他，毫不犹豫一猫身钻进了车里。
　　"快换上这衣服。"九韶递过自己的衣服，急叫马车起动，随从驾了马车快速挤出人群，向城外驶去。
　　后边骑马的巡丁正横冲直闯四处搜寻。九韶着急道："只是你这剑可不好收拾。"
　　雪光剑笑着说："这不成问题，。"他从袋中摸出一节套筒，几下摆弄，一把长剑成了一根伞把。
　　出了城门，又跑了一个时辰，马车停住了。雪光剑一身长衫装扮，手撑一把油纸雨伞，俨然一幅书生模样走下车来。向九韶拱拳道："公子，多谢相救之恩了！"
　　九韶还礼说："好汉，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允否？"
　　雪光剑道："公子仗义疏财，又舍身相救，是我恩人，犹恐无以报恩呢。"
九韶听罢欣然道："我要求你做我师父，教我武术剑法。请先受学生一拜。"说着就要跪地下拜。雪光剑忙上前扶住说到："公子言过了，公子所求，是我荣耀，当倾力而为，岂敢妄自为师。如蒙不弃，你我能以兄弟相称是求之不得，师徒之为是万万不可行。"
　　九韶见雪光剑执意不肯，也就依了他的提议，结为兄弟之情，相互约定时日，学习剑法武术。
　　九韶目送雪光剑远去的身影，这才掉转车头向城里驶去。

　　从此，常见九韶的马车出城，在郊外一处低矮的茅屋前停车，雪光剑携手相迎。院坝里，九韶学扎马步，出拳扫腿；树林里，九韶学剑法，一招一式一丝不苟；雪光剑教练功夫，严肃认真。

　　冬去春临。九韶马车又来到雪光剑的住处，雪光剑迎出，两人亲如兄弟。他们提了刀剑一同来到绿叶新生的树林空坝里。九韶一声"接招。"身形迅疾一闪，一个侧拳顺势飞出。
　　雪光剑道："小弟，厉害！"便身形后仰，抬腿迎击。于是你逼我挡，我进你退，腾伏跳跃，龙争虎斗起来。
　　九韶越打越起劲，步步紧逼，雪光剑瞄准他的一个破绽，虚拳相挡，实腿突袭，九韶挨了一脚，站立不住，跌翻在地。雪光剑正要上前扶他，只见九韶顺势滚到树边，"嗖"地拔剑在手，一个鲤鱼打挺站立起来，大叫"看剑！"，"唰"的一声，挥剑向雪光剑刺来。雪光剑侧身闪过，赤手周旋，眼见九韶手中剑光闪动越来越快，身手敏捷，变化多端。雪光剑只有困难的防守之势，他便一个倒身，挨近放刀的树边，一伸手，也操刀在手，于是你来我往，两条寒光疾如闪电；时而相缠，时而分驰，剑光闪动，难见人影，震得树上嫩叶纷飞。

　　一日夜，丫环阿香来叫九韶，说是父亲有事找他。九韶来到父亲书房，道了安坐下。父亲指着桌上的一叠卷宗开口道："为父是朝廷工部郎中，主管建筑营造之事，朝廷拟定造皇妃花园一座，已被参知政事王大人的儿子王大公子揽定。昨日报来营造企划及银两支出预算呈子，为父虽然对营造具体事项不精，但也看得出这企划是花里胡哨，银两却是漫天要价。若许之，现今朝廷几次输款与金求和，已是钱库虚空，那去求这多银两？即使求得给予，建造出那样一个皇妃花园，也定是不会受到皇上喜欢的。那不落个玩忽职守的罪名。"九韶父亲喝了一口茶，苦着脸又说："若是不许之，则王家父子自恃权高位重，定要开罪与他，恐今后难有安宁日子好过。孩儿勤奋好学，天文历法，数术、营造无所不通。今已十八，正该为父分忧，你看这事乍办才好？"
　　九韶道："父亲不必担忧，孩儿懂营造，通算术，我们调整企划，再分项算出各项银两支出，奏请皇上谕批，再依此回复王家父子，谅他们也什么好说的。"
九韶父亲道："孩儿主意甚好，可王公子摧之急，这样大的工程营造，这样多的计数项目，岂可一时就好？"
　　九韶笑道："父亲放心，孩儿在两日之内定能完成。"
"好，有你这样的孩儿，爹就放心了。"九韶父亲掩饰不住夸奖的神情，"你这就拿去，完后迅即送来。"
　　九韶拿了呈子，回到自己的书房，取来纸笔，摊开卷宗，伏案忙碌起来。

　　初夏，秦府门外，树叶滴翠，两只喜鹊在枝头上跳来跳去叫过不停。九韶从门里出来，正准备登上马车出去，一辆小轿迎面而来，停在了门前。
轿帘开处，传出一个女人的叫声："九韶--"。九韶寻声看去，一个貌似母亲的中年妇女探身走出轿来。
　　"姨娘--"九韶惊喜地叫着奔了过去，把姨娘扶出轿来说，"我说喜鹊叫个不停，果真有亲人来！"
　　"看你长成大小伙子了，嘴还这样甜，难怪不叫漂亮姑娘掂念？"姨娘笑着说到。
　　"姨娘，普州可好？你们一家可好？梅儿……？"九韶情急地问道。说到梅儿又不好意思地停住了。
　　"'梅儿可好--'，怎么不好意思？我就知道，你心中挂记着你的梅儿的。"姨娘学着腔逗笑着说。
　　"姨娘错怪侄儿了，侄儿做梦也常梦见普州的山山水水，亲朋好友呢，当然也有梅儿的。"九韶答道。
　　"这还差不多，要不是这样，今天这东西我可不会交给你了。"姨娘说着，从袖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来。
　　"给我？是梅儿？"九韶惊喜地急着问。
　　"不是她，还有谁？"姨娘把信递给九韶道，"你可收好，这是梅儿姑娘嘱我一定要亲自交于你的，我可算是完成使命了。"
　　九韶颤抖着手接过信，只见上书清秀的字迹："秦府九韶哥亲收，梅儿亲笔。"九韶把信贴在胸上，一转身就要往家跑。
　　"咋，就不管姨娘了？"姨娘看九韶那激动的样子，假嗔道。
　　九韶立即住了脚，不好意思地跑过来扶着姨娘，向里高兴地喊道："姨娘来了--"
　　老夫人、夫人及丫环一行都急急地迎了出来。九韶抽了个空子，一猫身，捧着信跑进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里，九韶并没有急着把信拆开，他把这信紧紧地贴在胸上，微闭了双眼，美美地品味着那内心喜悦的甘泉。过了一会儿，他才整了整衣冠，用翦刀小心地开启了信封，轻轻地抽出信纸来。
　　（画外音）"九韶哥，离别那次，我住在乡下，心里无故难受，或许是观音显灵，梦中她告诉我，你已离去，我在梦中追赶着你的马车，又从梦中哭醒。第二日，就缠着伯父回家，在门里我拾到了你留给我的玉佩，才相信你真的离我而去了。我无声地流泪，发起了高烧，三日方愈。
　　韶哥，你的佩玉一直挂着我的胸前，春秋十载不离。京都千里万里，你却时时在梅儿的心上。紫竹观音是我常去的地方，我求观音保佑你岁岁平安。
　　韶哥，你知梅儿自幼偏爱易安居士，这里就抄录一词于丝巾，略表梅儿心意。"
　　九韶泪光莹莹，从信封中抽出一方素白的丝巾，小心奕奕地展开丝巾，上书李清照《一剪梅》一首：（《一剪梅》歌起。梅儿岳阳溪头徘徊，钓鳌台前幽思，古城墙头眺望的幻影画面叠现）
　　红藕香残玉罩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地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提款："梅儿亲笔，血鉴。"印有一猩红的血印。
　　九韶潸然泪下，泪水滴在丝巾上，滴落在血印上，血色更艳。
　　九韶把丝巾铺于案上，泪眼滢滢，提笔在另一信纸上挥笔疾书：
　　京都繁花无春意，普州无猜惊梦回。八方琴瑟柳丝起，夕阳里，城头溪畔双燕飞。
　　拨弦一曲寄万里，梅开并蒂应有时。星汉迢迢阻难断，情不溃，泪湿丝巾月作证。
　　九韶起身，抱了古琴走出书房，屋外已是月上中天。抬头仰望月空，晴空渺渺，无边无际。遥对北方的普州，九韶放下古琴，微闭了双眼，手指轻拢，那如诉如泣的琴音在月夜里回荡起来。眼前又闪现出在家乡时的画面来：
溪头折柳、梅儿好看的笑脸、钓鳌台的身影、古城墙上的飞跑、银铃一般的笑声……梅儿追赶马车的哭喊……
　　几日后，姨娘返回普州，九韶把一封信托她带给梅儿，一直目送姨娘轿子消逝在大街的尽头。

　　又是一年，九韶正在研读《孙子算经》，父亲推门而进道："孩儿又在研习什么？"
　　九韶请父亲坐下道："孩儿在想，我华夏民族数术历史悠久，早在汉魏间的这本《孙子算经》中就提了一个有名的数论算题，其意为：某数除3余2，除5余3，除7余2，求某数。其时需已求得此数为23，但未作根本上的阐释。故孩儿苦思之。"
　　父亲赞道："孩儿研习如此，想日后必有大成。"他呷了一口茶又道："不过为父今天是来告诉两件好消息的。"
　　九韶道："有什么好消息？看父亲这样高兴。"
　　父亲用手理了理胡须道："皇妃花园一事，依孩儿主意行事，现已圆满解决。皇上分外满意，参知政事王大人虽是心里不高兴，但也不得不笑着脸赞我为官尽职尽责，此为一也。"九韶父亲一脸喜色又道："你司马伯父听我说了这事，更是对你赞不绝口，认定你一准是朝廷栋梁之才。这不，昨日亲自向我提亲，要把自己的独生女司马秀儿许配与你。哈哈--这不是第二件大好喜事？"
　　九韶一听，急得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问到："父亲应允否？"
"这样的好事能不应允？"九韶父亲道："你司马伯父任吏部郎中，评考官员，升迁官职，位重职显。多少官门豪户唯恐巴结之不及。抛开这层不说，就凭与为父的交情，他女儿司马秀儿的端庄贤淑，配孩儿你也是门当户对，世谊友好，郎才女貌，为父有甚理由不允？哈哈--"
　　"孩儿断难听命！"九韶几乎是叫了起来。
　　九韶父亲一惊，看着九韶如此着急的样子，一时不知究竟道："韶儿……你，你这是怎么了？"
　　"我不愿意！"
　　"司马秀儿丑陋？"
　　"不是。"
　　"司马伯父不足信？"
　　"不是。"
　　"那是为什么？"父亲有些恼了，拂袖站了起来。
　　"父亲息怒，请听孩儿道明。"九韶冷静下来说到，"父亲所说司马伯父和司马秀儿一点不错，可是孩儿心已有了另一个女子，一心不可二用，一情不可二致。"
　　这回轮到父亲急了"谁？是都城哪家豪富官宦的小姐？为父怎么一无所知？"
　　"父亲任职勤奋，朝上朝下难有闲暇，孩儿心中的女子不是都城的豪门千金，也不是官宦之家的小姐，她是故乡普州的梅儿。"九韶再也无所顾忌的说完。
　　"梅儿，普州的梅儿……她是什么人？"父亲瞪眼问道。
　　"父亲任巴州太守时，很少回家，当然不知我们小孩儿的事。梅儿是抗金将领的孤女，寄养在当石匠的伯父家里，我们青梅竹马，常在一起……"
　　"够了！我当什么女孩子，一个乡下女子，怎能做我秦家媳妇！"父亲不待等九韶说完，怒气冲冲地打断了他的话，"为父若是普州任官，还可考虑，如今也是都中朝官，若取这样一个乡下女子为儿媳，岂不被同僚看轻？于你不利，于家无益。为父断难应允！"
　　"父亲，你难道就不为孩儿的感情想想？"九韶几乎是乞求的语调。
　　"感情！感情！真正的男儿汉当不为情所陷，你本应朝廷大才，前途无量，岂能因儿女情长，自毁前程！自古为子孝悌为重，婚姻大事父之命，天经地义。岂可随意忤逆！"九韶父亲越说越气，一掌击在桌上，茶杯"咣当"震翻倒在地，茶水淋漓四溢。
　　九韶气得脸色苍白，一扭头，冲出了书房。

　　秋风起，黄叶纷飞，九韶孤身行路，步履匆匆。仰望天上雁阵南飞，脚步更加快了。
　　细雨霏霏，波光凄艳，九韶迎立船头，任凭细雨湿润头巾，风卷衣带飞。手捧那方梅儿的丝巾，凝视着普州的天际。
　　车轮滚滚，暮色苍茫，重重山岭呈现出淡蓝色的剪影。马蹄得得有声，九韶在马车上疲倦地睡去，任凭马车巅跛，夜色阴郁。
　　大好晴天，马车驶入普州的地界。九韶从车窗探出头来，望着绿树翠峰，口里喃喃道："普州，我的故乡，我回来了--，梅儿我回了--！"
　　车夫看了看九韶的神情，嘿嘿地笑起来说到："还是故乡亲呢！"
　　离别十载，又回普州城，九韶来不得及观看繁华的闹市，来不及品尝家乡的风味米卷，来不及倾听街头川剧的锣鼓，他一路脚步匆匆，直奔梅儿的家。

　　小巷，幽深狭长，一半罩在阴影里，老远就听到传出"叮当--叮当--"的锤子敲击钢钎的声音，那声音显得是那样单调而阴森。九韶心头一紧，这是他听熟了的声音，一股不祥的寒气直窜上他的心底。
　　梅儿家黑洞洞的门口，詹石匠弓着背，在凿一尊观音佛像。锤声击处，石屑飞溅。
　　"詹大伯。"九韶叫道。
　　锤声停止，詹大伯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满脸皱纹，胡须稀疏且零乱的老脸。他一见眼前的九韶，手中的锤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昏花老眼中滚出两滴浑浊的泪水来，胡须乱颤，嘴里哽咽道："公子--"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九韶急忙蹲身问到："大伯，梅儿她……？"
　　詹大伯用衣袖揉了揉眼眶，给九韶让了坐，这才哽咽着讲述起来："那是梅儿接到你信的时候……"
　　（幻出画面）：美丽的梅儿拿着刚得到的信跑到自己的闺房里，急急拆开信封，抽出素色的信笺看起来。（九韶的画外音）：
　　京都繁花无春意，普州无猜惊梦回。心底琴瑟柳丝起，夕阳里，城头溪畔双燕飞。
　　拔弦一曲寄万里，梅开并蒂应有期。星汉迢迢阻难断，情不溃，泪洒丝巾月作证。
　　大滴大滴的泪珠儿滚落信纸。梅儿一惊，擦掉眼泪，羞涩地笑了。美丽的脸蛋像一朵含露的玟瑰。她轻解衣扣，从颈项上取出那块贴在胸前的佩玉，把它贴在自己的脸宠上。看着窗外树枝上一对嬉戏的小鸟，眼前又闪现出美丽的图景来：
　　秀美的千佛寨树林，他们追逐欢笑；清水淙淙的岳阳溪畔，他们相依相偎；香烟袅袅的紫竹观音像前，他们双双虔诚祈祷；喜烛红光的洞房，九韶含情脉脉揭开她的盖头，他们四目深情地相望……
　　从此后，梅儿做什么事情都是那样的高兴：
　　粗陋的灶房里，梅儿手脚麻俐地淘米、洗菜、切菜、炒菜，充满着喜悦的朝气；烧着柴火，禁不住也笑出声来，火光映照出一张欢乐的花朵。
　　随伯父去雕刻石像，一路蹦蹦跳跳，一会儿逗弄枝头啼叫的小鸟，一会儿跃起去摘那下垂的绿叶，一会儿抢过伯父肩上的担子试着挑挑，与伯父说说笑笑行进在布满石龛佛像，绿树满眼的崎岖山路上。
　　梅儿迈着轻快的步子到溪边浣衣，溪风吹乱她一头黑发。她面对溪水梳理，摘一朵小花插在鬓旁，水中顿现一位天仙般的笑脸。一圈涟漪晃过，九韶俊美的脸宠紧挨着她的脸，出现在碧清的溪水里，梅儿伸手轻轻去抚九韶那俊美的脸宠，水波触动，一下没了踪影，梅儿一怔，羞羞地暗笑起来。于是她一边洗衣，一边唱起普州的山歌来：
　　"春风啊吹绿我的窗，手把窗儿望情郎。千里万里应回头啊，莫要枉过一春光。"
　　"春雨啊滋润妹的心，扪着心儿求观音，千贵万富妹不要啊，只求情哥有妹心"
"……"
　　那歌声清清丽丽，就像这春溪的淙淙流韵，在春风里格外的动听，远处溪畔的行人，也禁不住纷纷住足倾听。

　　观音庙会，梅儿随了伯父在人群里穿行，他们来到紫竹观音石像下边，梅儿点了香，双手合十在胸，与伯父一起向观音祈求着自己的心愿。
一个肥胖粗短，却穿着华丽的公子哥儿也来到了这里，他一见梅儿，脚就迈不动了，眼珠直直地盯着梅儿，也不会转动了，口里涎水一滴才老长。半天才一摇头回过神来道："我道是仙女下凡呢，好漂亮的女子！"说着就伸手在梅儿脸上摸了一下。
　　梅儿一惊，睁一眼来，怒不可遏，一挥手就给了那家伙"啪"的一个耳光。
那家伙猝不及防，被煽了个趔趄，捂着火辣辣的脸，稳住身子道："你敢……你敢打我？老子还没遇到过敢打老子的人！"说着，一伸手，又向梅儿隆起的胸部探来。
梅儿可不示弱，身子一闪，飞起一脚踢去，"卟啪--"一声，那家伙跌倒在地。
"臭娘们，老子今天非得要了你！"那家伙恼羞成怒，一骨碌爬起来，把个衣袖挽得老高，气势汹汹向梅儿扑来。
　　詹石匠急上前一挡："嘣--"那家伙撞在他的胸上，一个仰面朝后倒在地上。头发散了，后脑上一个大包。围观者有的窃笑，有的害怕的躲开。有人说道，"师傅，还不快跑，这是知县的公子，谁也惹不起的。"
　　詹石匠拉了梅儿，迅速挤在人群里，躲避着急走。
　　那知县公子好不容量从地上爬起，摸着头上的青包狞笑道："好个妙物，看老子能不把你弄到手。都给老子滚开！"他向四周的人群吼斥道，然后蹶着屁股坐轿下山去了。

　　黑夜，拍门声"啪啪"作响，詹石匠提了手锤打开门，一个后生急急说到："詹师傅，今夜知县公子要带兵丁来抢梅儿，快跑！……"说罢，迅速闪身消逝了。
梅儿操起一根钢钎道："我给他们拼了！"
詹石匠沉思片刻说到："梅儿，拼死值不得，还有秦公子在等着你呢，你快逃，到京都去找秦公子！"
　　梅儿想想，点了点头道："伯父，你可要当心！"梅儿返身进屋，翻出枕下压着的九韶写给她的信，又摸了摸胸前那块佩玉，于是与伯父相拥告别。
远处，犬声四起，一串灯笼在巷口出现。"快跑！"詹石匠一把推开梅儿，低低叫道。梅儿稍一迟疑，一闪身朝黑暗小巷的另一头跑去。

　　"就这样，梅儿走了，时至今日，早该到了京都，可是至今却毫无音讯。我天天求观音，保她平安到达你的身边。……可是……可是你今天来寻她，看来梅儿是凶多吉少啊--！"詹石匠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串串老泪落在观音石像上，观音也哭泣了。
　　九韶颓然跌坐在地上，手抓地上的石屑，狠命地捏着，直到那石屑勒进手指肉里，殷殷血流。他突然从地上跃起，猛伸双臂，仰天狂吼："梅儿--！"那声音似受伤的狼嚎，凄厉地在小巷里，在天空中回响。

　　回到京都，九韶走大街穿小巷，天天出访。店铺客栈、说书卖唱，青楼妓院、处处寻遍，几次误认梅儿，惊喜聚然，又聚然空落满怀。匆匆步履慢了，慢了，他拖着沉重的双腿返家，一身倦乏，一心破碎。
　　九韶倒在床上，饭不吃，菜不思，茶不进，只是眼角滚下泪滴，面容苍白，一时昏了过去。阿香进屋叫九韶吃饭，一喊不应，不觉惊叫起来："少爷昏过去了--"
　　九韶的父亲、母亲急急赶来了，老夫人拄着拐杖也来了，急急叫人去叫郎中，老夫人来到床边喊着："乖孙--"就老泪挂腮。她把九韶父亲叫到一边，用拐杖猛戳着地下，他痛骂一番。
　　夫人抚着儿子消瘦的脸颊，只是无声的流泪。
　　司马夫妇来了，带来无数的果品，还加几盒上佳的皇宫赐品--长白参。
　　司马秀儿来了，默默守在九韶身边，擦汗、熬药、把药水喂进九韶嘴里。
　　只有九韶父亲又气又悔，在九韶的房外烦苦地走来走去，一会朝屋里看看，一会又拍打着自己的头，一会又摇摆着头，不住地叹气。他恨儿子的倔强，他也恨自己给儿子造成的巨大痛苦与打击。

　　两日后，九韶的房里，他躺在床上感到嘴唇干裂，刚一咧嘴唇，就有温润的甘液流进口里，他吮吸着，突然叫道："梅儿--"一伸手打翻了司马秀儿手中的药勺，却把她的手紧紧攥在手里。
　　司马秀儿一惊，挣也挣不掉。九韶蓦地睁开眼来。"你……司马秀儿……"
司马秀儿抽出手，低了头，默默无语。
　　九韶恍然明白了什么，淡淡道："对不起，司马秀儿，我……你出去吧……"说着就要下床。他一动身子，头又昏得厉害，险些摔倒。司马秀儿慌忙过来扶住的肩膀，含着泪说到："九韶，我不怪你，我为梅儿高兴……一旦梅儿来到你身边，我自会离去的……"她一边说，一边扶九韶躺下，强装笑脸，泪珠儿却忍不住卟唰唰滴落在九韶的手背上了。她给九韶掖好被子，转身朝门外走去，又回过头说到："安心休养，我还会来照看你的。"然后走出门去。
　　九韶看着自己手背上司马秀儿的泪珠，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夫人、夫人又来探看，见九韶已经醒来，自是高兴，坐在床前，老夫人道："乖孙心地纯洁，你司马伯父一家都感动了，还派人帮你四处寻找梅儿的下落……"
　　九韶又着急起来，问到："有消息吗？"
　　夫人说到："还是没有，想来梅儿……"
　　"不要说了。"九韶摇了摇头说，眼泪又在眼眶里转了起来。
　　"这两日多亏了司马秀儿对你的照料，你可不要亏待了她。"老夫人痛爱地说，"这姑娘可是一个明白事理，衷情贤惠的人啊！"
　　两人又抚慰了一番，方才离去。
　　隔日，司马秀儿来到九韶屋里，端了参汤，一勺一勺喂九韶，一边说到："郎中说，你没有大碍，只是心力苦竭而致病。多喝参汤调补调补，就会恢复原气的。"
　　九韶回答道："司马秀儿妹，听娘说，你两天两夜照料我，可我却……"
　　司马秀儿微笑到说："快别这样说，只要你好，你就是骂我，打我，我也心甘情愿。看，你气色好多了，我心里也就轻松了许多。"她放下碗和勺子，用丝巾轻轻擦了擦九韶乐的嘴，就像一个懂事的大姐姐一般。她搬过来一张椅子靠九韶床边坐下说："你与梅儿的事太感人了，连我父亲也概不计较。下令查办了那个知县父子。我也叫了家丁随从四处打听，一有梅儿的下落就会来告知的。"说到这里，司马秀儿声音低了许多。"到时候，我会向家父请求，解除我们的婚约的。"
　　九韶一下拉住司马秀儿的手，真诚地说到："司马秀儿，你真好！"
司马秀儿嫣然一笑说到："可惜我没有梅儿好。"说罢眼角又潮湿了，她忙把头扭向一边。
　　这时，九韶父亲正推门进来，见状，急忙退了出去。他们才慌忙松了手，羞愧得红了脸，一时却都没了话语。
　　半年多过去了，梅儿还是毫无音讯，到是司马秀儿善解人意，该来时则来，陪同九韶看书、习字、算题。九韶也渐渐从苦痛中走出，逐渐恢复着元气。但时不时还会在夜深人静时，拿出梅儿的丝巾抚摸一遍，落泪一番；也常在月圆之夜，焚香一柱，弹起古琴，遥寄情思。

　　隔年的春天，秦府张灯结彩，高高的门楼上新挂四个大红金"喜"字灯笼，两旁彩旗纷飞，门楼外车马轿帐，呼啦啦鱼贯而来：抬贺礼的来了一拨又一拨，一派热闹喜庆的景象。
"　　参知政事王大人贺礼到--"随着一声门卫的传报，一个干瘦吊眉的公子与一个柳眉细腰，英姿飒爽的小姐领着贺礼走了进来。秦大人、夫人及九韶和司马秀儿立即迎出，以礼相迎。
　　那吊眉公子拱手道："为父公务缠身，令我与妹子全权代表前来相贺，祝秦公子与司马小姐喜接良缘，白头到老！"
　　九韶说到："王大人礼重了，谢公子和小姐！"
　　王小姐看着九韶说到："早闻秦公子胸有才华，今一见面，更是一表人才呢，真是俊才男儿！"
　　吊眉公子用不满的眼角瞟了她一眼，王小姐毫不理会又说到："秦公子，今后我可得向你多请教了。"
　　九韶应付道："小姐过奖了，九韶怎能敢指教？恕不多陪，我去迎客人了。"于是带着司马秀儿迎向另一批客人。
　　吊眉的王公子咬了咬牙根，低声道："臭美！
　　王小姐回头白了他一眼说："嫉恨吧！"一甩衣袖独自追九韶去了。
　　门外，一个貌似梅儿，分外清俊的公子从树后闪出，看着秦府那喜气洋洋的气派，眼里溢出泪珠来，停了一会儿，他用袖子拭去泪水，极不情愿地转身向远处走去了。

　　入夜，红色幕帐高悬的洞房，一对蜡烛燃着红色的光。九韶解下大红绸花结，望着床沿盖着大红头巾的新娘，若有所失，怔怔地坐在烛光前，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司马秀儿自己揭了头巾，轻轻地走了过来。"九韶，我理解你的心，司马秀儿敬慕你的品性。我真恨自己不是梅儿，能解你心底伤痛啊！"说着泪水就滚落下来。
　　九韶起身，用纱巾给她拭去眼泪说到："司马秀儿，九韶对不起你，今天也让你流泪，别怨我吧？"
　　司马秀儿依在九韶怀里，抽泣得更加厉害。九韶搂着司马秀儿一步步走向新床。一对红烛，光焰闪闪，红泪不停地流淌着。

　　　　　　　　　　　　　　　　　　　　（三）
　　公元1226年初秋，京都城门，几辆马车驶出。
　　车上，九韶父亲叹气道："官场险恶，这次贬谪回蜀守潼川，就是因皇妃花园的事得罪了参知政事，才抓了个我的不是，报复呢。"
　　九韶道，"司马伯父帮不上忙吗？"
　　"也多亏你司马岳父，要不这潼川太守的官职也没有。"九韶父亲道，"韶儿呵，你可要好好上进，权高位重，别人才不敢动你啊。"
　　"父亲放心，九韶我定会发奋努力，仕途有为的。"九韶满有信心地说到。
　　车轮滚滚，驶过高山，渡过深水，一路风尘，驶进潼川城门。

　　潼川，秦府。九韶勤奋攻读：夏夜秉烛夜书，纸窗上映出他伏案的身影，司马秀儿站立一旁，轻轻替他摇着蒲癸扇。
　　烛灭，东方晓色渐露，九韶轻轻披衣下床，提剑来到院中树下，剑光闪闪，风声呼呼，来一番游龙走凤。身后，司马秀儿抱衣在手，醉心地观赏，刚一停下，就上前把衣服披在九韶的身上。
　　街上，九韶与司马秀儿车马同行，一起走进书屋，一会儿双双抱出两大摞图书来。
　　郊外，瓦屋中，九韶与名师饮茶而谈；茅屋前，九韶与隐者屈膝而语。

　　南宋理宗绍定四年（1231），九韶赴考进士。
　　秦府门前，母亲与司马秀儿送九韶出来，母亲道："韶儿，你可得考好，为秦家争光。"秦夫人叮嘱到。
　　"夫君才智，为妻最知，就等你的喜报了！"司马秀儿帮九韶整理着衣冠说到。
"请母亲、妻子放心，我九韶定不会有负于你们所望的。"然后登上马车离去了。

　　考场设在一座大厅上，一行考官大人正襟危坐，一脸肃然。"肃静"的告示牌赫然显目，四周兵丁林立，如临大敌。考案横竖分列，间方二米，士子伏案而书。
九韶伏案从容而书，侧旁，吊眉公子贼眉鼠眼巡视一番后，就一手撑头为掩蔽，侧着眼向桌下另一只手瞟去。那手从宽大的袖里抖出一方白巾，上有密密麻麻的字迹，旁人一声咳嗽，那桌下的手指灵活地一挽，便把那方白巾迅速塞进了袖里。撑着头的手慢慢放下，瞄眼四巡，见无多大异样，便又伏在案上，笨拙地写划起来。
　　不一会，吊眉公子又停下笔来，抓耳挠脸，侧过头去看九韶。九韶则目不斜视，从容书来。吊眉公子便几次对着九韶假意咳嗽，低眉瞪眼，想示意给他看看，不知九韶是神情专注，目不旁及还是他有所顾忌装着不知，仍然是目不离卷，伏首作题。恨得吊眉公子咬牙瞪眼，心底邪火直窜。

　　旬日，几匹快马奔来。奔至秦府门前，高声叫道："恭贺秦公子荣中进士--请接贺贴--！"
　　九韶及夫人、妻子闻声而出，接了贺贴，赏了飞马报子，一家人喜气洋洋，一时鞭炮炸响，火光闪闪，纸屑横飞，秦府笼罩在喜庆的烟雾里。

　　隔年，九韶携妻与儿子出任三台县尉。车上，司马秀儿怀搂着儿子睡着了，九韶还专心致志地看着书。窗外树木后跑，山影后移。
　　进入三台县境，九韶放了书，把头探在窗外观赏着山水风光。
　　马车行近一片黑压压的树林，一旁是高耸立的崖壁，地势十分险要。忽听一声哨起，树林里突然窜出七八个黑巾蒙面的大汉，飞刀舞枪横在路中吼道："识相的留下银两，否则小命难保！"
　　马车急停，司马秀儿猛地惊醒，探头一看，赶紧搂着儿子喃喃道："这如何是好？"
　　九韶说到："娘子，别怕，我是当地县尉，正是负责辑匪拿盗之职，岂惧几个毛贼。"说着，便操剑在手，纵身跳下马车，喝斥道："我是朝廷新任县尉，知趣者赶快放下兵器，随我到衙门，即可从轻发落，否则，本县尉严惩不殆！"
　　为首大汉怒火冲天大叫道："不留钱，就留命！"手一挥，七八个人一齐冲杀过来。
　　九韶拉开架势，迎了上去，于是刀剑相击，铿锵有声。九韶挥剑左劈右刺，腾跃盘旋，剑光指处，已有两个大汉倒地不起。另几个盗贼被剑光逼着，近身不得。
　　车内突然传出孩儿的哭声，盗贼冷笑两声，一示眼色，两个盗贼迅速绕向马车。九韶一急，回身去护马车，另三个盗贼哪里肯放，合力紧逼。眼见一个盗贼已逼近马车，九韶一发力，拨开眼前的刀剑，一个箭步，飞向马车，只见那里白光一闪，那盗贼应声倒地。
　　那匪首见此空隙，从后举刀猛劈。九韶转身不急，眼看性命难保。忽地,斜刺里飞来一镖，"咣铛"一声击在刀上，那大刀落在了地上。紧接着，一个黑巾、黑衣、黑裤，身形精悍瘦小的人影飞来，一把长剑上下翻飞，另两匪的刀剑竟不翼而飞。吓得两个盗贼跪在地上直磕头："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另一匪盗见势不妙，扭头就跑。九韶飞步赶过去，一个飞腿把他扫倒在地，九韶上提了衣领，拖到车旁。却见两个盗匪伏在地上，哆嗦着直喊饶命，却不见了刚才那个出手相救，身手非凡的蒙白巾的黑衣人。
　　九韶急寻，却见那人影正向林中疾去，九韶大喊："好汉，请留名--"
　　只见那黑影只是略略一停，又很快地消逝在树林深处了。
　　九韶与马车夫缚了三个盗匪牵在车后，缓缓地向县城而去。

　　车到三台县城门，早有围观人群蜂涌而至，见捆着的三个盗贼都惊骇不已，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说到：
　　"呀，黑风林盗贼无人能治，新县尉刚上任，就生擒三人，不简单！"
　　"什么不可治，自古兵匪一家，没有与官府勾结，能有这等猖狂？"
　　"也是，新县尉不明风情，恐怕没有好日子过的……"
　　"瞎，新官上任三把火，几日过去，懂了行事，还中又是一样。"
　　九韶坐在车上，看似毫不在意，耳里却听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眉头紧皱，心里道："难怪盗匪如此这般猖獗。"这时县衙官员来迎，彼此寒喧着，一同向县衙走去。

　　九韶拜见张知县，主客以礼坐定。张知县说到："秦县尉果真神勇，一进我县就声震四方，看来本县盗匪可灭，民生可安了。"
　　九韶说到："知县过奖了，剿匪缉盗为我本职，还望知县大人多多指导。"稍顿，又说到："黑风林盗匪实为猖狂，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劫抢，我想连夜审讯，趁热打铁，一举肃清县境内匪患。"
　　张知县略微一怔道："秦县尉忠职可嘉，但初来乍到，路上又一番恶斗，理应好好休息，何必一时之急？"
　　九韶低头想了一会觉得有理，便点头应允。两又闲谈了一会，便辞了张知县，回住处去了。
　　回到住处，也确实疲乏，司马秀儿端来热水，洗漱完毕，刚躺倒在床，忽地又翻身下床，披衣来案前坐下，拨拨烛芯，翻开一叠厚厚的卷宗。烛光闪闪，九韶眼皮直往下拉，摇摇头，揉揉眼又翻动着卷宗。终于坚持不住疲乏的攻击，一低头，趴在桌上睡着了。烛光渐渐暗下去，屋内响起轻轻的鼾声。

　　翌日，晓色初绽，九韶一觉醒来，发觉自己睡在床上，司马秀儿正在整理着案上的卷宗。他感激地一笑，一翻身穿衣下床，匆忙吃过随从端来的早点，挟了卷宗朝县衙走去。

　　大堂，庄严肃穆，审案如后一画屏，蓝水红日，上一横匾"明镜高悬"。堂下两侧拿棒的差役分立。九韶整整衣冠，轻抚短须，走上审案，在太师椅上坐下，眼前不禁浮现出儿时普州钓台与梅儿谈说普州刺史程咬金的往事来。（画外音）"我长大了也要当官，当好官……"
　　九韶发令道："带人犯！"
　　两个公差应声出列，走出门去，九韶正翻检着卷宗，突然，两个公差惊慌失措地跑进来禀报："秦大人，不好了！两个盗贼全已死在狱中了！"
　　九韶一听，此事非同小事，急忙与众人一起来到关押盗贼的牢子，只见两个盗贼躺在地上，七窍流血，早已是气绝身亡。
　　九韶蹲身观察，断定是饮毒而亡，这其中定有蹊跷。他叫狱卒来问，随从告诉他，狱卒也去向不明了。
　　九韶略一思索，吩咐捕头火速抓捕狱卒，自己径往知县府走去。

　　知县府，九韶刚一进客堂，张知县就冷冷问道："秦县尉，发生了这事怎讲？"那脸上早就没了昨日的笑貌。
　　"什么怎讲？我是……"
　　"你身为县尉，却不忠于职守，本县满以为能从所捕盗贼中审出内情，好来个一网打尽，安我民生。没想，这盗贼竟在你狱中全数死去。"
　　"张知县放心，盗贼猝然毙命，其中必有另情，本官已派捕头火速捉拿狱卒，一经到手，必能够查它一个水落石出。请求知县大人调动衙兵，四面设伏，定要活口，想他们插翅难飞。"
　　张知县嘿嘿冷笑两声道："好吧，秦县尉，限你三日内破案，否则，咎由自取！"说罢，拂袖而去。
　　九韶回到家中，急得在屋中踱来踱去，刚入宦途，就有这等事情等着他。司马秀儿知趣地带着孩子去到屋外。
　　一会儿，捕头匆匆进来禀报："大人，听密探来报，两个狱卒在滴水岩出现。"
　　九韶也不答话，挂了剑，与捕头匆匆走出门。孩子叫到："爹--"，欢快地跑过去，司马秀儿拦住他，一双忧郁的大眼目送着他们远去的身影。

　　滴水岩，杀声四起，两个狱卒衣衫褛褴，正抱头逃窜，后边是骑马追赶的衙兵。九韶与捕头飞跑过去，一边大声喊道："捉活的--"那衙兵似没听见一样，纵马追得更急。
　　两个狱卒眼见无路可逃，停止了奔跑，跪在地上，等候发落。九韶对着猛追的骑兵喊到："不要过去--"可话音未落，马队已冲到那两个狱卒身前，只见刀光一闪，两个人头滚落在地。两个军官跳下马，拾起人头，狂笑着纵马而去，卷起一阵老高的尘土。
　　九韶大叫一声："混蛋--！跌坐在地上。

　　回到家中，九韶身心俱困，躺倒在床上。司马秀儿上前给他擦了一脸上的汗尘，轻声说到："夫君不必过于悲苦，为父常说，宦海险恶。这张知县定然不一个好东西，想必百姓那些话一点不假，这是把你装进套子，不如我们知难而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请家父另觅一个差事为好。"
　　九韶叹了一口气道："只怕是我不走也不行的。那张知县告我不忠职守的奏章恐怕早已拟好了。唉--没想到，刚入仕途，竟是这等情形。"
　　夜晚，一个黑影一闪，贴近九韶的门前，把一张纸片从门缝里塞了进去。九韶有所察觉，猛然低吼："谁？--"那黑影迅疾一闪消逝在夜幕里。
　　司马秀儿点了灯，九韶捡起地上的纸条把它展开看到："快快离开此地，所发生盗贼猝死都是官府与盗匪勾结所为，已经密谋好将你置于死地，且还不会有一个清正的名声。切莫迟疑！"
　　九韶面对黑夜抱拳道："感谢好汉相助了！"于是一家开始收拾起来。
破晓，一辆马车驶出三台城门，车窗里，九韶望着窗外怅然若失。这是他的第一任地，他的伤心之地，无功而返，还沾了一身的晦气呵。
　　一阵冷风吹过，九韶不禁打了个寒噤，放下窗帘来，四处一片静寂。只有马蹄"得得"伴着一辆孤零零的马车，行进在凄清的晓色里。

　　京都，司马大人家中客厅，气氛低沉。司马大人道："张知县的告状呈子已转到我的手里，这家伙把你告了个彻彻底底，恐怕即使你这样的才华，也难以辩清的呵。"
　　司马秀儿道："父亲，这家伙暗通盗匪，鱼肉百姓，陷害忠良，实为罪大恶极。你是吏部郎中，蔌革职拿办不就成了。"
　　九韶父亲道："你们有所不知这官场的深奥，他虽是一小小知县，竟能如此大胆妄为，那是后有靠山的。"
　　九韶问道："此话怎讲？"
　　司马大人道："他就是参知政事王大人的一个远房亲戚，原是当地的一个无赖，如今倚仗王大人的权势做了知县，治他的罪，谈何容量。况且，你们也没有他的真凭实据，他告你却是有理有据，你治他，那不是惹火烧身？"
"那该咋办？"司马秀儿着急地问。
　　司马大人摸着胡须深思片刻道："张知县的告呈我把它毁掉，就当不知这件事，今后张知县若问起这事，就说没有得到这告呈。贤婿也别烦恼，安心在家等候，一有合适的时机，你再出外任职。"
　　"谢岳父大人！"九韶拱手说到。
　　"贤婿俊才，天文历法，数术营造、文学武术无所不通，可为官之道却是另一回事了，可得小心谨慎为之。"司马大人语重心长地说到。
　　九韶父亲说："此次若不是你岳父相助，恐是凶多吉小了，以后做官为政，可得多留一个心眼。"
　　九韶道："父辈教导极是，孩儿当铭记于心。吃一堑，长一智，我就不信，我不能把官当好的。"

　　一日，九韶正在街上书铺翻检图书，"秦公子--"一个又脆又甜的声音传了过来。九韶抬头一看，只见参知政事的千金俏丽的王小姐拿着两本书来到他的身边。"两次登门拜访，说你到外地做官去了，真把我……"说着羞红了脸。
九韶答道："王小姐，找我为何？"
　　王小姐灿然笑道："那一次我不是说了，请你为师，多指教吗，怎么，你忘了？"
　　九韶这才记起贺婚时王小姐的话来。"呵，王小姐，九韶实不敢当，莫怪九韶健忘。"九韶客气地虚与周旋。
　　王小姐柳眉一竖，杏眼一瞪说到："秦公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家父、家兄，他们也忌恨你。可我是我，我喜欢谁就喜欢谁，你看不起我就罢了！"说着眼泪花已在眼眶里闪动了，一扭身就要走开。
　　九韶竟被他一席话震住了，这样率真，敢爱敢恨的女子也实在还不多见呢。他急忙赶上几步说到："王]小姐，九韶失礼了，小姐若真的不弃九韶简陋，九韶愿意为小姐效劳。"
　　王小姐停了步，回过一张粉脸儿，破颜笑道："我看得上眼的人，应该是这样才好也耶。"说得九韶怪不自在。她递过书来说："我想弄懂它。"
　　九韶接过书一看，是一本《孙子算经》，诧异道："你懂数术？"
　　"咋，不懂，不兴学呀，要不我拜你这个老师干什么？"
　　"你学它干啥？"九韶问。
　　"那你又学它干啥？"
　　九韶道："祖国数术源远流长，学它是为了生活中运用呢。"
　　王小姐格格笑到："我可没想那么远，那么大，只要能与你在一起研习，我就心满意足了。"
　　九韶停了脚步道："小姐才貌出众，出身官宦之家，本是金枝玉叶，可千万别自惹事端，恕我告辞了。"九韶一拱手，转身离去了。
　　王小姐怅然若失，怔怔地站在那里，一直远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九韶回到家中，正看着新卖回的书，忽听仆人禀报，朝中太子小傅吴潜来访。九韶早闻吴潜才华卓著，年纪不大就当了太子少傅，心里早有所仪。于是急忙整衣理冠到门边相迎。
　　九韶到门边一看，果然吴潜气度不凡，于是迎进客厅坐定说道："早闻少傅大名，今日光临寒秦舍，真使蓬壁生辉了！"
　　"秦公子才华，国中卓绝，早就听太史馆、秘书馆所说，天文历法、数术营造、文学武术无所不精，本想早来拜访，无奈事情冗繁，故今日才得与公子相见。"吴潜一派真诚，毫无太子少傅的威派。
　　九韶道："承蒙少傅错爱，九韶学识浅陋，那敢与少傅朝中栋梁比上半点。今日光临，实使我诚惶诚恐，汗颜自惭了。"
　　"吴潜道："公子不必自卑，是才华必有所用，不过时运快慢而已，我素与有才华之人结友，公子怀才不遇，我定会在朝中推荐于你。"
　　九韶大喜，起身就要拜谢，吴潜急拦阻道："即是友人，就不必再拘礼了。"
司马秀儿端上菜来，两人斟了酒，一边喝酒，一边摆谈，论天说地，一时话语滔滔不绝，如坐春风，笑声时起。直至夕阳西下，九韶才恋恋不舍把吴潜送出大门，眼看他远远离去。

　　（画外音）：公元1233年，蒙军迅速崛起，金戈铁马，一举灭金，金哀宗自杀。蒙军翅羽渐丰，开始侵宋，铁骑硬弓大举南犯，由陕长驱直入，猛攻四川。宋军虽拼死抵抗，但于事无补，广元、成都、潼川相继失守。九韶随了父亲再度南迁，一路奔波。
　　（配画面）：蒙军骑兵，马蹄飞驰，杀声震天，攻入金营，刀剑砍杀，血流成河，尸体遍地，狼烟四起。金宫内，金哀宗仰天长叹，泪流满面，抽刀在脖上一横，倒在地上。
　　蒙军将领，闯进营帐，用脚踢了一下金哀宗的尸体，一把扯下"金"字大旗，掷在地上，走上玉殿龙台，坐在金龙椅上哈哈大笑起来。
　　蒙军铁骑，由远而来，红尘滚滚，马蹄得得，旌旗烈烈。越过长城，驰过关中，一路烧杀，浓烟升腾，尸伏遍野，杀声动地。直向四川进逼。
　　四川合川钓鱼城，寨上宋军大旗飘飘，军民居高临下伏在城墙上，或挽弓，箭如疾雨而下；或掷火药弹，石雷喷着火焰下；或抛石块，骨碌碌如神兵天降。寨下江里，蒙军战船密密麻麻，挤成一堆，乱成一团。黑压压的蒙兵，抵不住寨上的箭雨弹石，有的当场毙命，有的被砸断了腿脚，哀嚎一片，有的互相推踩，弃甲丢枪。几只战船呼拉拉地燃烧起来，烈火照火了江面。许多战船冒起了黑烟，蒙军纷纷跳进江里。
　　大路上，一片混乱，男女老少，携儿带女，背包扛袋，一脸惊恐，哭声不断。九韶与父亲的马车也裹在逃难的人流里向南逃去。
　　前边，一快马奔来，在九韶的马车边停下，一个军官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函道："朝廷太子太傅吴潜大人委我前来禀告，让你速带一家老小到湖州落脚。房舍已经准备好了，是丞相赠与你的，战事繁忙他就没亲自来接了。"
九韶喜出望外，感激不尽，于是随了军官向湖州进发。

　　湖州，一座宽敞堂皇的庭院，九韶一家高高兴兴地安住了下来。

　　公元1234年春，秦九韶放任蕲州通判，一家人辞别父母，带着一双儿女前往蕲州赴任。
　　车到蕲州城下，早有官员迎接，相互礼毕，一行相拥前往府衙拜见太守。
　　来到太守府厅堂，一声"蕲州太守王大人到--"众人皆整冠而立，只见参知政事王大人的王大公子头戴高檐官帽，身着绣金四品官袍，昂首而出。
他朝九韶走来，吊着眉眼，略一拱手道："幸会，秦公子，考场一别，已有数载，今日相见，同府共职，可谓有缘。"
　　九韶反应过来说到："下官拜见太守，望太守多多包函。"
　　王公子轻声冷笑道："秦公子国中俊才，今屈尊此地，实在是委屈了吧，哈哈--"
　　九韶当然能听出王公子话中有话，答到："太守过奖了，九韶只不过有点雕虫小技，为政做官，却是孤陋寡闻。恐还不如太守一爪半鳞，愿随太守边做边学。"
王公子笑道："好好好，都不说了，你我太守、通判乃一州之正副主官，咱们可得好好合作，以图更好升迁才妙。你我在京都也还有些交情，我妹更是倾心与你，力主向我家父推荐，这不，我们就做官做到一起了。哈哈--"
　　回到家中，九韶与妻说到："没想到王大公子竟是太守，我看，我是没有好日子过的了。"
　　司马秀儿道："夫君可得把心放平，他虽然没你的才华，可是他有个当副宰相的爹，高你一品毫不奇怪的。"
　　九韶道："当初建造皇妃花园和考场上的事，不知他是否还记在心上。小人不得不防啊！"
　　司马秀儿道："夫君说得极是，小人不得不防。但我想，只要不开罪于王公子，他也许是不好计较前歉的。"
　　"为什么？"九韶问道。
　　"他想升官，可又没本事，把你作为副手，不就是为他出力，而他则可以沽名钓誉。另外，为父还在朝中吏部，吴潜丞相是你朋友，不是他们，你也当不了这个通判的。想他王公子也不得不有所顾忌。"
　　九韶听罢道："娘子果真聪慧，分析得在情有理，我会谨慎为之的。"

　　两年来，也算相安无事。九韶衙门里批公文、查卷宗，认认真真；风雨中，九韶执雨伞行进在乡间辟野，访贫问苦，风里来雨里去；建造工地上，询问监工，比比划划，蹲在地上画着结构图。王公子甚为清闲：大轿车马招摇过市，郊外斗鸡跑马不息，衙内与妻妾饮酒作乐打俏调情。
　　第二年，蕲州大旱，赤日炎炎。田野里，庄稼枯死；河道底，裂缝大开；几个光屁股的孩子在河道里挖着野菜。一群饥瘦如柴的人，正用刀剥着道旁的树皮。远处，哭声渐起，一群衣着孝服的人走来，为死者出殡；白幡纸钱，漫天飘落。
　　九韶来到太守府，请见太守。王公子正搂着小妾灌鸡腿。随从报通判求见，王太守道："去去去去--就说我有事不空。"一伸手就又在小妾的胸上捏了一把，淫笑道："来呀，小宝贝。"
　　随从小声说道："秦通判说有要事相商。"
　　王公子这才极不情愿地放开小妾道："真它好多事！"然后走了出来。
　　九韶施礼后说到："王太守，蕲州连月大旱，粮食无收，民不聊生，逃荒要饭他乡已是轻者，现在已有饥饿而死的了。如不火速奏请朝廷赈灾施救，恐难防民心生变。"
　　王公子道："要朝廷赈灾，我太守还有什么政绩可言？这可使不得。那些百姓有甚重要，顾了他们的肚子，却会丢掉我头上的帽子，这可是赔钱的买卖，不划算！"王公子吊着眉眼说，直摇脑袋。"民心生变，怕什么？饿得都快死了，他们还有气力造成反？当真造反，我养这些兵马难道是吃素的？"
　　九韶道："民以食为天，命之难存，还不拼死一反？请太守三思。"
　　王公子不耐烦道："这就用不着说了，你得摧着部下赶快把赋税征齐才是正事。要不这帮穷鬼跑的跑，逃的逃，亡的亡，到时在哪里去收取，岂不误了我的大事？"说罢，起身朝里屋走去，那边门里早已探出小妾的脸来。头也不回地摔过一句话来："就这样吧，我可没空！"
　　九韶苦着脸走出太守府，一边走，一边低头思索。突然他口里一声"王小姐"，便迅速返回府里。
　　他坐在案前，摊开信纸，挥毫写道："王小姐钧鉴：……写完信，封了信口，唤来公差，交给他，嘱咐了一番，公差骑了快马向京都驰去。
　　隔了几日，随从来报，说太守要见他。九韶立即随了随从前往太守府。
　　一进太守府，王公子就气呼呼地说到："秦能判，秦公子，这蕲州我是太守，还是你是太守？"王公子吊眉拉得老高，眼睛瞪得像个铃铛。"真不要脸！巴上我妹妹为你帮腔。如今搬来赈灾粮款，你就称心如意了？"
　　九韶一听，心里喜道："太守息怒，有了赈灾粮款，我们就好办了，正解百姓燃眉之急。"
　　"我看你是与存心作对。修皇妃花园，你断我财路；考举子，你断我名路；现在，你又断我官路！"王公子口水四溅，气得吁吁喘喘。"听着，本太守宣布；'赈灾粮给我关着，不许发一粒一颗；赈灾钱给我封着，不许给一分一毫！我到要看看这蕲州府倒底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九韶急道："太守，你可得……"
　　"休得再说，叫你摧征赋税，你拖着不办，却背着我去求赈灾钱粮，那你就回家息着吧，摧收赋税自有人为我办。我就不信少了你秦九韶就办不成事了！"王公子忿恨地说。
　　九韶正颜道："我亦一州通判，身负辅助太守之重责，非太守随意撤换，望太守三思而行。"
　　"咋？你以为有个吏部的老丈人就了不起，别忘记我父是副宰相呢，我怕你何干！"说罢拂袖而去。
　　"岂有此理！"九韶忿然走出太守府堂。
　　九韶来到大街上，正见一辆辆装满赈粮的马车在兵士的押运下驰过。街道两旁一群蓬头垢面的灾民脸上露出一点难得的笑意道："朝廷赈灾来啦，可有命救了……"
　　九韶鼻头一酸，差点流出眼泪来。转过几条街，来到宽敞的交叉街口，街口闹闹嚷嚷，聚集着不少饥民。只见一个府中军官，拿了马鞭站在一高高的台阶上，指着墙壁上新贴的告示训斥道："全体百姓给我听着，本州太守告示，自古种地纳税纳粮，天经地义。本年一应赋税，限十日之内纳清，如有拖欠者，定以王法处之！"
　　下边骂声四起，群情激愤：
　　"狗日的黑心肠，我们只在一层皮了！"
　　"****太守的老妈！老子只有命一条！"
　　"我们没钱没粮，跟狗日的拼了！
　　"……"
　　军官见势不妙，赶紧溜走了。
　　九韶自语道："民可载舟，亦可覆舟，官逼民反呵！"他不由得痛苦地摇了摇头，迈着沉生的脚步回到家里。

　　司马秀儿正哄着小儿子吃饭，小儿子就是不吃，哭着喊："不要--不要--"
九韶端过那碗野菜粥看了看。司马秀儿说到："我想省些粮食给那些可怜的饥民。"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九韶端着碗蹲在小儿子的身边，舀了一勺在嘴里吃着说："孩子，吃吧，这是别的孩子吃不到的呵！"小儿子果真不哭了，难着一张小脸，一口口地吃起来。
九韶饭也没吃，和衣躺在了床上，他望着黑漆漆的窗外，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渐在迷迷糊糊中睡着了。
　　夜半，一阵吼声把他惊醒，九韶赶忙翻身下床，窗外火光闪闪，吼声阵阵，他刚一开门，门外把守的兵士一摆刀枪拦阻道："太守有令，秦大人不得随意处出。"
　　司马秀儿把九韶拉进屋里，走到窗前看那越来越大的火光，越来越响的吼声。

　　白日里军官训斥处，饥民黑压的一片，吼声震天动地：
　　"我们要活命！……"
　　"反了狗日的官府！……"
　　几个人影跃到告示处，哗哗几下把告示撕了个粉碎。人群激愤，骂声不绝于耳。突然，一洪亮的声音高喊："与其饿死，不如去抢粮来吃，也可多活几天！"
　　"好！抢粮去--！"
　　"好呵！抢他狗日的粮吃！"
　　黑压压的人群开始向存放赈灾粮的军营处涌去。
　　赈灾粮存放处，四周灯火通明，守卫士兵里三层，外三层把个仓库围了个严严实实，个个兵器在手，如临大敌。饥饿的人群已顾了那么多，一齐吼叫着向前冲去。军官气急败坏地大喊："杀！给我杀--！"前边几个饥民被子刺倒在地，后边的饥民毫不畏惧，似滚滚的洪水奔涌而来，吼声震天动地。
　　一个汉子躲过官兵刺来的梭标，一伸手夺了过来，狠命反刺过去，那官兵一声惨叫，仰面倒在地上，一个军官挥刀破倒一个饥民，后边一个饥民从地上拾起一块砖头，狠狠地向那家伙头上猛击，那军官轰然倒地。几个饥民按住一个官兵挥拳猛击，打得那官兵在地上翻滚，一个军官从斜面冲过来，破倒一个饥民，另一个饥民瞪着血红的大眼，猛扑过去，把那军官扑倒地，用嘴狠狠地咬掉他的鼻子，军官用力猛推，那汉子一口吐掉那血淋淋的鼻肉，双手死死卡住他的脖子，直到眼珠凸出，停止了挣扎，最后没了动静。
　　那骑在马的将尉挥马乱破，饥民纷纷倒地，血流汩汩。一个汉子从地上捡起一把大刀，蹲身猛破过去，马腿破断，将尉栽倒在地，饥民一涌而上，刀枪齐进。
　　官兵哪里抵挡得住，四下纷纷逃命，饥民砸掉锁，打开仓库冲了进去。抱的、装的、刨的、抠的、生吃的、相撞的，跌倒的、一时人群乱着一团。
　　王公子正与小妾饮酒，军尉跌跌撞撞来报："大人，不好了，饥民造反了！"王公子一叫惊骇不小，急急叫了随从兵丁，乘了大轿，往赈粮存放处匆匆而去。
　　赈粮处，饥民一见太守官轿，齐声吼道："杀了这个狗官--！一起挥刀舞剑冲将过来。王公子可没见这般形势，慌忙叫到："快跑--"扭转轿头就逃，慌忙中轿夫跌倒，王公子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官帽掉了，头发散了，皂靴也丢了一只，忍痛爬上将尉的马背，张遑逃跑，后边留下一边追杀声。

　　第二日，蕲州饥民造反的事件惊动了朝廷。一队骑兵匆匆从驿滚滚开来。饥民四处逃散，
　　官兵紧追赶不舍，那昨晚领头的汉子奋力拼杀，破倒一匹快马，却被另一官兵一枪刺中胸怀，倒毙于路边。一个妇女牵着一个幼小的儿子在田野里奔跑，却被赶上的官兵挥刀一劈，母子双双倒在血泊里。一群骑兵冲进村庄，放起火来，浓烟滚滚，烈焰飞窜，鸡飞狗跳。火中跑出的人即被破杀，倒在火光里，燃起熊熊火焰。

　　当夜，暴雨聚至，雷鸣电闪，雨线倾盆而注。电闪下，村庄烧得焦黑一堆，余烟缕缕未尽；路旁、街边、田野里，尸体纵横，血水和着雨水汩汩流淌。黑夜沉沉，霹雳炸响，雨道更劲。京都，司马秀儿带着孩子走进吏部关押房，穿过几条阴森森的窄小巷道来到九韶的关押房。九韶握住司马秀儿的双手，隔着铁栏泪眼相望，一对儿女直喊着："爸爸，回家--"
　　司马秀儿抽出手来抚着九韶那显得憔悴的脸庞，忍不住泪水滚落下来："夫君受苦了。"
　　九韶道："王公子蛇蝎心肠，蕲州酿祸，反污我清白，天理何存！"
　　"夫君放心，我已给家父说了一切经过，家父说最近就了断，还准备去找你好友吴潜说说，岂能无故受冤。"司马秀儿把包袄中带的几件衣服给了九韶，一边又说了一会儿安慰的话语，然后才带着孩子离去。
　　几日后，秦府门前，夫人、秦大人、司马义夫妇迎着一辆马车走来，车上走下九韶与司马秀儿。九韶跪地道："孩儿不才，让长辈们受惊了。"
司马秀儿扶走九韶道："贤婿平安无事，我们就放心了。"一行进到屋里。
来到客厅坐下，九韶道："多亏岳父大人相助，才洗得我的冤屈呵！"
司马义道："这次除了吴潜大人外，你可还得谢一个人，如果没有她的相助，老夫也无能为力。"
　　"谁？"九韶问。
　　"王公子的亲妹妹，王小姐。"司马义道："没有她出示你给她的信件作证，依参知政事的权势，我能有多少能力为你洗清冤屈？"
　　"王小姐呵！"九韶叹道："同是一家人，也有良莠分。"
　　秦大人道："这确实是一大义灭亲的好女子，气得王家父子吐血呢。哈哈--"
司马秀儿说到："也多亏了吴潜大人在皇帝面前的奏明，王公子酿成蕲州血案，死伤军民无数，不知朝廷如何治他罪？"
　　"这次王家父子实在无法抵赖，可却鼓动一帮党客为其开脱：说什么，王太守虽有过失，但皆因忠于朝廷，皆因为朝廷收银内税作想，其情可谅。于是定了个就地免职，调往异地任用的处分。"司马义愤愤道："真是岂有此理！"
　　"不过，老夫以理力争，再加吴潜大人的暗中使力，也为贤婿谋得了升职。"司马义转颜道："贤婿将升任和州太守了。"
　　升任太守，九韶本应高兴，可王公子这样的人也是太守，却让他高兴不起来。于是说到："谢岳父大人的提携，吴潜好友的心意我九韶自当铭记在心。为官一事，我当尽力而为。"他已经没了原来任官时的欣喜。
　　秦父说到："太守乃一州之主官，你当好自为之。"
　　九韶道："孩儿几载官场浮沉，尝尽了个中苦涩，但为官清正，勤政为民的信念是不改的，请父亲放心。"

　　和州城门，秦九韶与妻儿布衣简装而来。九韶望望城墙上"和州"二字，迈开步子向城里门里走去。两列守城士兵分列两边，一骑马的校尉对兵士道："今日新太守到任，你等要严加盘查，不得有半点闪失！"兵士见九韶走来，便上前搜查盘问，然后才放行。
　　进了城门，九韶与司马秀儿就像普通百姓一样逛起了街市：抓起粮食询问多少钱一斤；摸摸布料，品评着花色、质地；儿子望着卖糖葫芦的不背动步，九韶给儿女买了两串，喜得儿女欢天喜地。
　　前边一行官轿过来，听旁人说是去接新任太守的。开路差额役气势汹汹开道，一个小女孩让道不及，被拥挤的人群推倒在地，差役挥鞭便要打，九韶一个急步上前，托住他的鞭子吼到："住手！"俯下身子把小女孩扶起来。这一阻挡，使一行官轿停了下来。
　　"谁敢如此大胆，挡我车驾？"前右轿中探出一张肥脸叫道，"还不给我滚开！误了我迎接太守的大事，我拿你是问！"
　　九韶道："为官应以民为本，何故如此威风？太守也是人，何故重官轻了？"
"你……你是何人，竟敢口出狂言，轻我朝官？"那肥脸两眼瞪得光溜圆，像是一对小灯笼，怒气冲天。
　　秦九韶笑道："本人就是朝廷命官，本州太守秦九韶。"
　　围观人群一阵轰然，那肥脸一时慌了神，"你……你……"竟说不出一个字来，一边慌忙下了轿，对后边喊到："新任太守在些，全体恭迎--"
　　一时官轿乱成一团，各色官员纷纷滚下轿来，唏哩哗啦跪了一地。
　　九韶给小孩揩去眼泪，送到她母亲身边，带着妻儿大步向前走去。那些大大小小官员狼狈地跟在轿后，小跑着跟随在九韶的身后，周围百姓欢呼声四起。和州田野，九韶掂着麦穗与银胡飘飘的老家谈论着收成；街头上，九韶走下马车怒斥公子哥儿对一青年女子的轻薄；公堂上，九韶凛然威严，惩邪恶，扶正义，扶起跪地哭诉的贫民百姓；回到家中，司马秀儿早已饭菜上桌，直往他碗里拈去菜肴，一对儿女看着母亲的样子直笑。
　　入夜，九韶翻看着公文卷宗，间或也翻看《周郫算经》，然后熄灯睡觉，窗外已是弯月西沉。
　　清晨，九韶庭院里练剑，依然是剑光闪闪，剑风声声，接过司马秀儿递上的衣服穿上，吃了早点，又走出门去。
　　来到三岔街口，只见聚集着一大圈人群，喝采声不时响起。九韶挤进人群一看，见一伙子赤了上身，舞一把长剑，腾挪跳跃，身手矫健。只见剑光飞旋，人影裹挟其中。九韶惊讶自语道："这不是雪光剑么？"一时眼前又闪现出十多处前京都雪光剑雪地舞剑的图景来。
　　小伙子舞完剑，插剑于地，也像当年雪光剑一般张起钱袋说到："各位看官，各位父老乡亲。我乃义军一员，金兵侵我中原，如今蒙军又犯我中原，我等热血男儿誓死抗击。望各位慷慨解囊，以助我义军作战。"
　　众人纷纷把钱丢进他的钱袋里，那青年来到九韶面前，九韶把身上所带的几块银元全都投到他的钱袋里。众人见是太守，一起叫起"好--"来。
　　九韶问那青年道："壮士舞此剑法，可知有一个叫做雪光剑的？"
　　小伙子一惊说到："你……你怎么……你是……"眼里闪着警惕的光。
　　"我是他的兄弟呢。"九韶道，"我叫秦九韶。"
　　"啊！你就是秦师叔，请受小子一拜！"小伙子惊喜万分，单膝着地就是一拜。
　　九韶扶起小伙子说到："快随我到家中，咱们好好聊叙聊叙。京都一别，已是十多年了呵！"于是让小伙子穿戴好了，跟了九韶一同向家中走去。

　　回到家中，司马秀儿奉上茶来，宾主坐下。九韶问道："你师父可好，现在什么地方？"
　　小伙子答道："师父京都筹资后，建起一支百来人的义军，深入金兵占领地，神出鬼没奇袭金兵。义军逐渐壮大，发展到五方百人，打得金兵丢盔弃甲，难以全力南犯。金便调来二千精兵，在天城山与我义军激战，我义军寡不敌众，损伤甚大，师父也受了箭伤，带领百十人冲出重围。以后便游击东西，袭击敌兵，辗转数年，如今才来到了和州地界。"
　　九韶说到："师兄真乃肝胆侠义，朝廷之忠勇呵！"
　　"别提朝廷，一提朝廷就令人气愤。丢弃半壁江山不顾，苟安屈膝不算，还不支持我义军，无粮无晌，还时不时动以刀兵，真叫人寒心的！"小伙子忿忿然说到。
　　九韶道："你们放心，来到我和州辖地，我将与你师兄共赴国难，携手同心抗击蒙军的。你师父现在哪里，我马上就想见到他。"
小伙子说到："太守师叔果是深明大义，国之忠臣。我立马就带你去。"小伙子一脸喜色。
　　小伙子与九韶骑了快马，驶出城门。

　　驶行了约二三百里地，来到一座苍茫的大山下。这里地势平整，依山修筑了一排营寨，寨前是一条河流。寨中高高竖着一根旗杆，上飘"雪"字大旗。
　　驶过河上的吊桥，进入营寨，早有哨兵前去大帐传报。九韶他们下了马，向营中大帐走去。不一会，帐中迎出一行人来，为首者五十开外，人高马大，气宇斩昂。他就是义军首领雪光剑。
　　"大哥--！"九韶快步迎过去，与雪光剑拥在一起，"想死我了！"
雪光剑也紧紧搂着九韶，拍打着他的肩道："兄弟，我的好兄弟！"两人相拥着走进大帐。
　　主宾坐定，雪光剑道："你我分别十多载，今日重逢，真是喜不自禁。"他捋了下胡须又说到，"当年的小弟，现已成了太守，果是栋梁之才！"
　　九韶说到："兄长言过其实了，虽几度为官，却一路坎坷，毫无政绩可言，敬慕兄长堂堂男子汉，侠骨义胆，勇抗金兵，蒙军，威震敌胆。"
雪光剑道："想必你也知道了我的窘况，我们兄弟都有报国之心，却都难展报国之志呵！"
　　九韶道："兄不必再叹，抗击蒙军，保家卫国，朝廷百姓理应齐心协力。我身为太守，岂能袖手旁观？今日前来，就是与兄长商议：义军可随我驻扎州城郊外，一应粮晌由府库拨给。不知兄长意下如何？"
　　雪光剑略一思索道："兄弟心意实令我深感感激，但此举虽好，我却难以应允。我等义军，朝廷向来不予看重，时有敌意。朝廷只重钱款税赋，你身为太守，如是欠缴钱税，能有好日子过？至于义军驻防之地还是以此地为好：一可自由操练，不受妨碍；二是离蒙军近，出袭方便。不知我的说法有道理没有？"
　　九韶沉思片刻答道："兄长也言之有理，也罢。但我让州里筹些粮晌送来，以表本州官民支持的心意，总该不要再推辞了吧？"
　　"兄弟情真，兄长我就在此代全体义军官兵谢领了！"雪光剑满心喜悦地回答，"不过具体事宜，我还得与二首领商量一番。"
　　正说话间，帐前兵哨通报："二首领到--"一个黑衣黑裤，飒爽英姿的女子，腰佩长剑走进帐来。
　　九韶眼前觉得好些面熟，眼前立即闪过黑风林挥剑劈盗及时相救的好汉画面来，嘴里不禁问道："他是……？"
　　雪光剑笑道："兄弟，我来为你介绍介绍，她是……"
　　"梅儿--"九韶看着走近的女子，突然愣住了，口里大叫出声来。
　　那女子一惊，抬头一看九韶，急欲返身出去。
　　"梅儿--！"九韶大叫，猛地上前拉住她的衣袖，一时大家都愣住了。
　　梅儿低着头，周身颤动着，泪水不停地滚落。
　　"梅儿，我是九韶哇--。"九韶声音激动，变了腔调。
　　"韶哥--！"梅儿再也忍不住，返身扑在九韶怀里呜咽起来。周围的人见此莫不伤神。
　　雪光剑走上前道："原来你们认识？"
　　两人如梦方醒，九韶这才不好意思地松开搂着梅儿的手道："我们在普州三岁时就在一起玩了。"
　　"啊，原来是青梅竹马？"雪光剑若有所思地说到，"难怪……哎，今天是大好日子，兄妹见面，定有许多话儿要说，我看这样，秦弟，梅妹叙别随意，这里我传令下去，为我兄弟接风洗尘。"
　　"多谢兄长。"九韶感激道，便与梅儿一齐走出帐外。
　　夕阳西下，晚风佛面，梅儿与九韶并肩沿着河畔漫步着。
　　"梅儿，你这身打扮，差点让我认不出你了。"九韶说到。
　　"春秋二十载，年老色衰，你认不出我也是自然。"梅儿有些感伤，一双大眼满含幽怨地说。
　　"梅儿，可我还是一眼就把你认出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九韶问到。
　　"为什么？"梅儿停住脚，抬头看着九韶的脸问道。
　　"因为你早就刻在我的心底里了。"九韶抚着胡须深情地说道，"今生今世是不会忘记的。"
　　"韶哥……你也永远在我的心里。"晚风吹卷着她的黑发，深潭一般的大眼晃动着莹莹泪光，伫望着九韶的脸上又挂上了泪珠。
　　九韶从贴胸的衣袋里掏出那张丝巾，轻轻给梅儿揩去眼泪道，"梅儿，它随时都在我身边。"
　　梅儿解开衣领，抽出那块佩玉说："韶哥，它时刻也在我的心上。"
　　九韶一下把梅儿搂在怀里，夕阳的余辉给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河畔草地上，他们并肩坐着，九韶叹道："父亲为我订婚，我一赌气跑回普州寻你，听你叔说，你已逃去京都，我又迅速赶回京都，四处寻找，可一直没有你的影子和音讯，只以为你已遭不测，让我痛不欲生……没想苍天有情，让我们今日相见了。"九韶兴奋地说，然后又询问到："梅儿，你是怎么来到了这里的？"
　　梅儿依在九韶的身上，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道："说来话长，一言难尽啊！"

　　普州，阴暗森森，梅儿在黑夜里跑着，后边是一串闪动的灯笼火光，犬声四起。梅儿淌过一条小溪，又翻过两座山坡，终于摔开了追赶的兵丁。
　　在一堵石壁旁坐下，周围漆黑一片，夜风吹动树枝、枯草，发出吓人的声响，梅儿恐惧地抱紧双肩，缩成一团，她摸了摸了胸前的玉佩，没有摸着，一时慌了起来，解开衣领，终于抽出了那块玉佩，她把它紧紧地握在手中，似乎心里也安定了许多。她把身边的枯树枝聚拢，用火点燃，晃动的火光升腾起来。一抬头才蓦然发现，石壁上慈眉善目，美丽而丰满的紫竹观音石像正对着她祥和地微笑。
　　梅儿抽出两枝燃着的枯枝，舞灭火焰，把它插在观音石像下边的石缝里，双膝跪地，双手合十，祈祷起来。
　　然后侧身躺在石壁下，捧着那块玉佩睡着了，跳动着的火光映照着她美丽的笑脸。

　　天明，梅儿在小路上疾行，饿了掏块干粮啃着；喝了，鞴口山泉在口里，挥袖擦汗，脚步匆匆。
　　十几日后，梅儿经过一座集市，集市上煞是热闹，她在人群里匆匆行走。几个无赖公子哥儿，一见梅儿美色，就围了上去，先是污言秽语，后是动手动脚，梅儿奋力抵挡，但终于还是被这些家伙掀翻在地，几个恶徒狞笑着就要扑上去。一个银发老者忽然出现，迅速出手，"啪啪"几下，几个家伙猝然倒地，老者一伸手拉起地上的梅儿，背在背上，飞一般地跑了。深山，一草舍里，银发老者为昏迷中的梅儿疗伤，银发老太婆煎好了草药，为醒来的梅儿一勺一勺喂药。
　　梅儿逐渐康复，银发老者在院坝里教她练武，一招一式毫不含糊：握拳、站功、辟腿、挥刀、舞棍，梅儿认认真真练着。
　　月后，茅房院坝上，梅儿挥拳，身手矫健；梅儿舞剑，但见寒光闪闪。银发老者银须飘飘频频含笑点头。舞毕，银发老太婆给梅儿递上一碗热茶，痛爱地为她擦汗。
　　茅舍，夜里，梅儿辗转难眠，掏出那块玉佩捧在腮边，凝神思索着。
　　第二日，晓色里，梅儿女扮男装，跪地拜辞了银发二老，腰悬一剑，又向京都走去。 "梅儿，你受苦了！"九韶道，"到了京都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梅儿道："半年后，我到了京都，几经打听，来到了你家门外，那天正看见你送一个年青漂亮的女子上车，我急忙躲在了树后，向旁人打听，才知道那是朝廷吏部司马义大人的小姐司马秀儿，你的未婚妻。"梅儿低了头，拔起身边一棵小草，摆弄着低声说到，"旁人都说这司马小姐如何如何的好，说你结上了这样的亲事又如何如何前程无量。我也才知道你与父亲赌气，到普州找我的事来。"梅儿说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唉，当时差点没把我气得昏倒，朝思暮想的人儿就在眼前，自己千辛万苦寻找的人儿就在眼前，可我迟到了。"
　　"你……"九韶痛苦地摇了摇头欲�****埂�
　　"我也想过，我要不顾一切地与你相见，可是我又怕我毁了你的前程，何况，司马秀儿是那样一个受人爱戴的女子呵。"梅儿说到。
　　"梅儿--"九韶把梅儿搂得更紧，"司马秀儿的确是一个好女子，她当时就与我约定，只要你一出现，她就可以离开我的。现在……"
　　梅儿直起身子，打断九韶的话道："我敬慕司马秀儿，我把她当姐姐看，她对你的好，梅儿我就心满意足了。如果按你所想，你既无颜面对夫人的贤淑与深情，也陷我于无情无义之中，要是如此，我早就在京都时踏进你秦府的家门了。"
九韶一时无言以对，只是长长地叹息。
　　梅儿又道："那次黑风林救你后，我就前往河南参加了义军，在一次与金兵的激战中，雪光剑冒死把我救出敌人重围，才知道我是女子，他也曾多次向我表示爱意，只是我不愿与他言及婚姻之事，每每令他伤心不已，但他也不介意，把我当如亲妹妹一般。我们四处转战，便来到了这里。"
　　九韶道："都怪我！这叫我如何心安……！"
　　梅儿说到："梅儿已经不是柔弱的女子了，又有雪光剑大哥的照护。报父仇，杀金兵，正遂我心愿。你不记得当初我们在家乡的钓鳌台的事了吗？"
　　九韶眼前浮现出钓鳌台的情景来，耳畔重又响起那清脆的童音来：
　　"我长大了也做官，做好官……"
　　"我长大了要当英雄，上战场杀金兵……"
　　梅儿道："这正是实现我们愿望的时候，有什么值得你这样长叹短吁的？"
九韶还是低头不语。
　　梅儿又道："有情岂在朝朝暮暮，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前人尚能如此，我们还不能如此？韶哥--"她轻轻地依在九韶的肩上，微闭了双眼，任九韶抚着她的肩背。河里映照出他们相偎相依的波影。（画外响起梅儿的歌声： "春风啊吹绿我的窗，手把窗儿望情郎。千里万里应回头啊，莫要枉过一春光。春雨啊滋润妹的心，扪着心儿求观音，千贵万富妹不要啊，只求情哥有妹心……"）

　　第二日，营寨门边，九韶拱手道："兄长、梅儿请留步，九韶不日将筹集粮晌亲自送来。"然后与随从驰过吊桥，一路尘土向和州府城驰去。
　　雪光剑看着梅儿注满深情，目送九韶远去的大眼，轻轻说到："梅妹，咱们回吧。"梅儿才转过头来，羞红了脸与他一起走回营寨。

　　和州城，太守府里，九韶讲完了梅儿的故事，司马秀儿早已是泪水涟涟，她用手帕擦掉泪水道："好妹子呵！我一定要见她。"
　　九韶道："夫人放心，我会想法让她来见你这个姐姐的。"
　　司马秀儿感激地笑了。

　　十日后，九韶筹集了十辆大车的粮食和两袋银晌，亲率一队骑兵护卫，向着义军的驻地行进。
　　车马缓缓而行，已经行了百多里，来到一条河边，刚过桥头，忽听一声哨起，桥前，桥后忽地冲出无数的蒙兵，挥刀舞枪，杀声四起，一路冲杀过来。
　　九韶一惊，叫道："各位听令，护着粮晌，向前冲杀，切莫后退！"接着"唰"地抽出腰中长剑，向迎来的蒙兵冲去，押后的军官也摆开阵势，迎击蒙兵。
九韶翻动剑锋，砍倒两个步兵，一个蒙兵首领骑马挺枪刺来，九韶闪身躲过，挥起一剑，那军官一声惨叫，从马背上滚落在河里，激起老高的水柱。
　　后边兵士奋力迎战，砍倒一个，涌上一批；一个军官刚刺翻一个蒙兵，却被另一个蒙兵砍落马下。护粮兵士勇猛无比，一个士兵双手轮起大刀片子，左砍右劈，蒙兵纷纷倒地，他乘胜追赶，一个蒙兵骑马奔来，从后边一枪刺来，钻透了那士兵的胸背，鲜血直淌，那士兵却不倒下，扭过头来怒目相视。蒙兵一惊，松了持枪的双手，后边宋兵赶到，双目喷火，挥刀把他砍下马来，再赶上前去，一脚踏在胸上，竖起刀尖往下猛刺，血水猛溅了他一脸一身。
　　九韶剑光闪闪，蒙兵无以抵挡，身边官兵齐心协力，护着车队缓缓前进。
　　突然，前边蒙兵一片混乱，只见一群马队从蒙兵后边冲杀过来，军中一面"雪"字大旗烈烈风卷。梅儿高喊："九韶哥，梅儿来了--"纵马飞剑向蒙兵冲杀过来，只见寒光闪处，敌兵纷纷倒毙，无人敢挡。
　　九韶大喊道："义军来援，奋杀敌兵--"护粮官军士气大振，一起呐喊冲杀，蒙兵不是被砍倒，就是跳进河里，纷纷溃退。
　　九韶与梅儿连成一片，护着粮车冲过木桥。刚舒一口气，忽然桥头树林里又冲出大队蒙兵，情势一下危急起来。
　　梅儿怒目圆睁，一抖马缰挥剑冲了过去，一个蒙兵挥刀相迎，梅儿突然回手，剑锋急变，直刺敌手下腿，那蒙兵躲闪不及，滚落马下，旁边义军挥刀把他砍死。另两蒙兵见梅儿如此了得，舞了铁锤和狼牙棒，飞马从两侧袭来。梅儿毫无惧色，挥剑相迎，你来我往几十回合，难分胜负，梅儿忽收剑纵马急驰，那铁锤蒙兵得意直追，梅儿摸出飞镖挥手投去，那家伙哎--的一声惨叫，捂着胸栽倒在地。那拿狼牙棒的蒙兵却赶到了她的身后，正举棒要打。"梅儿，小心！"九韶纵马赶到，手起剑落，把拿狼牙棒的家伙砍下马去。
　　树林边，一个蒙兵头领，手拉满弓瞄准了九韶，梅儿回头瞥见一惊，大叫："韶哥--！"一拍马挡在九韶的前边，"嗖"的一声，利箭射中她的胸膛，她歪斜着身子从马上滚落下来。
　　九韶大叫："梅儿--！"飞起手中长剑，向那那放箭的蒙兵首领掷去，一道剑光，正中敌首领咽喉，滚下马去。
　　这时雪光剑又领了大队人马赶到，奋力杀敌，敌兵不敢恋战，纷纷逃走了。
九韶翻身下马，抱起梅儿急切地叫道："梅儿，梅儿--"
　　梅儿脸色苍白，胸前鲜血染红了半截衣襟，长长的睫毛覆着那双大眼。九韶搂着，摇着、叫喊着："梅儿--梅儿--"大滴大滴的泪水滚落在她美丽的脸上。
　　梅儿慢慢睁开眼，望着九韶，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艰难地抬起手揩去九韶脸宠的泪水。九韶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抚在自己的脸上，泪水更是不停的滚落。
　　梅儿用另一只手艰难地掏出胸前那块玉佩，颤抖着放在九韶手里，艰难地说："送……送给司马大姐……"九韶痛苦地点了点头。"韶哥……送梅儿……回……回普州……"九韶使劲地点头。"韶哥……我……我……爱……你……"梅儿抚着九韶脸的手慢慢下滑，长长的睫毛慢慢地合上了。
　　"梅儿--"九韶把梅儿搂在怀里，号哭犹如受伤的野狼，那声音在旷野河谷里，撕心裂肺地久久的回响。

　　和州太守府，九韶家里，司马秀儿正忙碌着为梅儿的到来准备着：收拾房间，铺床叠被，搬来自己屋里的梳妆镜，还在梳妆台前插上一束鲜花。一切收拾停当，几次跑到门边张望。
　　黄昏，九韶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家里走来，司马秀儿早已迎了出来，"九韶，梅儿呢……？"
　　九韶不答话，进到家里，痛苦地跌坐在椅子上。
　　"梅儿她？……"司马秀儿见状，欲�****埂�
　　九韶慢慢从衣袋里掏出那块玉佩哽咽着说："这……这是……梅儿给你的……"
　　"梅儿她怎么了？"司马秀儿接过那块玉佩问到。
　　"她……她……永远……永远离开我们了……"九韶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伏案呜咽起来。
　　司马秀儿捧着那块玉佩，一时愣住了，大滴大滴的泪水洒落在玉佩上。
屋外，风雨大作，雷鸣电闪。
　　屋檐上的雨水不停的倾泻。

　　一日，公差送来信函一封，九韶一看，是好友吴密写的，他展开信纸看起来：
"九韶，近日京都情况有些不妙，你在和州为义军筹粮晌一事，已被人告到了朝廷，你岳父为你据理力争，却被参知政事反污姑息养奸，徇私误国，现被革职。我也为你鸣不平，虽受到牵连，却也保了你个降职外任。你之所为，本是合理合情，完全是为了大宋苍生社稷，只是生不逢时，虽有作为，却有志难伸，事以如此，不必苦忧于心，望你好自为之。"
　　九韶看罢信道："忠臣难为呵，还累了你父亲。"他把信递给司马秀儿。
　　"参知政事早就怀恨在心，耍弄阴谋诡计陷害我们，不过是时间早迟的事情，夫君不必为此自责。仕途不济，功名难成，不必挂心，只求良心所安，一生无悔，司马秀儿随你飘荡东西。"司马秀儿安慰到。
　　"好，咱们准备吧，圣旨一到，我们就又得启程另往了。"九韶说到，"这事也不要告诉雪光剑兄长，把梅儿送回普州安葬，也让他费了不少的力了。"

　　秋风萧琵，黄叶在寒风中飘零，九韶的马车缓缓驶出和州城门，车后是一群相送的百姓。九韶探身车外，抱拳拱手与大家道别。
出城不远，几匹快马赶来，马上跳下雪光剑、年青小伙子和几个义军首领。九韶下车与雪光剑相拥道别，又难舍地登上马车行驶，。雪光剑目送九韶的马车渐渐消失在驿道的尽头，才打马驰回营地。
天空乌云滚滚，秋风刮得枯枝呜呜嘶鸣，黄叶不停地飞旋着……

　　　　　　　　　　　　　　　　　　　　（四）
　　公元1244年，秦九韶43岁，母亲在湖州家中病逝，九韶得报，即从建康府通判职上赶往家中。
　　九韶与到儿白衣孝服，乘了马车星夜兼程，二日后，赶到了湖放州家门外，门檐上白幡高挂，九韶与妻儿们急急进了门，奔到灵堂，对着灵枢，跪地痛哭起来，旁人也纷纷落泪。
　　第二日，九韶为母亲出殡。九韶抱了母亲灵牌，裹着长长的孝帕，披着麻布白纱，一步三磕头，引领出殡，灵柩两旁白幡林立，纸钱纷飞。送殡的队伍随着唢喇锣鼓声，哭声，在黄土大道上远去。
　　丧事毕，九韶似乎又衰老了许多，一日与岳父在客厅里，岳父道："贤婿从小志向远大，聪颖过个，如今有何打算？"
　　九韶道："晚辈我一生热衷仕途，追求功名，总想建功立业，有所作为，但宦海险恶，一路坎坷，历经辛酸，心力憔悴，无意再逐功名了。"
　　岳父叹道："是呵，但贤婿一生陪慧就如此没落？"
　　九韶道："晚辈自幼勤学，天文历法、数术、营造等多有通晓，我想用心研习，发扬光大，实用于生活，造福与后世。"
　　岳父道："些举甚好，东方不亮，西方亮，望贤婿善为之。"
　　九韶道："现为母亲守孝三年，正好无公务缠身，晚辈将潜心精研，不负众望。这也让地下的父亲、母亲放心。"

　　书房，九韶案前，书籍累叠，九韶一边翻检典籍，一边在纸上不停地写着。司马秀儿端来热茶道："夫君歇息，喝中茶润润脑子再做吧。"
　　九韶揣起茶杯呷了一口说："劳烦夫人了。"
　　司马秀儿问到："夫君这几日埋头看书抄算，是在著何书？"九韶说："我拟著《数术源远流长，早在西汉就有《周髀处算经》、东汉有《九章算术》、汉魏之间有《孙子算经》。华夏后代理当继承，发扬光大，此为一也。数术及日常生活之常用之术，诸如计算天时，征收田赋，买卖钱谷、营造建筑等等，无一不用。探源理综，析其方法，设之应用，岂不利国利民造福生活？"
　　司马秀儿道："夫君言之有理，然著书立说传之后世，用之生活，可不是易事，书著应无谬误，人能读易懂，确有实用才行呢。"
　　九韶开颜道："夫人果有见地，所虑之处，皆与我不谋而合。"他一口喝干茶水，兴至勃勃又说道："我已想好，全书分为18卷，选用81个数术生活实例。再按其性质分为：大衍、天时、田赋、测望、赋役、钱谷、营造、军旅、市易九大类。第类九题，题后再附之答案。答案也分为两步，前者为"术"，析之以数理、定义、解题方法；后者为"草"，详介解题草算之步骤。"九韶一边思索，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
　　司马秀儿笑道："夫君滔滔才华，我难以听得全懂了，"
　　九韶兴奋地说到："就该如此，我当确定动手了。"于是又伏案挥笔疾书起来。
　　湖州街道上，九韶从书铺购书回家，林荫道下，与老者交谈，兴致处，双双蹲在地上，捡了瓦石在地上勾勾划划；建筑工地上，九韶手遮阳光，历数木柱片枋，比试着尺寸计算；田野里，九韶手持竹竿，徒步丈量田亩，汗湿了衣衫。
夜晚，秉烛攻书，冥思苦想而眉头紧皱，撕掉一纸又一纸，九韶烦躁地站立起来，不停地踱步，一眼望见墙上的玉佩，他把它取下握在手中，眼前闪过梅儿的身影。他一惊，重又伏案攻书起来。烛光照出窗棂上他的剪影。
　　一日，一对儿女正在大声争吵，儿子说到："好我再出一题考你，看你逞能！"于是便得意地读出题道："竹原高一丈，末折着地，去本三尺，竹还高几何？"
小妹口里重复着"竹原高一丈……"的题目，一边偏着脑袋想来想去，就是没有答案，她抻手挠着脑袋有些无措了。
　　九韶在身后看着一对儿女的模样，欣慰地笑着走过来。
　　九韶儿子嚷道："怎么，还逞能不，算不起了吧？"
　　小妹见九韶过来，跑过去叫道："爹爹，哥哥欺负我，快帮我！"
　　九韶蹲下身子，找了一根树枝说到："来，女儿，爹爹帮你。"随后口里一边念题，一边把树枝折成两下，但不断开，然后插在地上，并在树枝着地两端的地上划上一条直线，使之形成一个直角三角形。九韶问道："女儿，你看，连着地上的线，这成了一个什么图形？"
　　小女答道："直角三角形呢。"
　　九韶指导着三角形道："已知这三角形这一段与这一段共为10尺，又知地上的攻、线段为3尺，这……"
　　"爹爹，别讲，别讲，女儿明白了。"小女捡了一石块，就在地上划着计算起来，口里念念有词："勾平方加股平方等于弦的平方……"
　　九韶看着女儿的计算，频频点头。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竹高4.55尺呢--！"
　　九韶爱抚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夸道："我女儿真聪明呢！"
　　九韶儿子却不依不饶说到："不行，爹爹说了的，这可不能算数！"
　　小妹嚷道："哥，你听着，该我出题考你了，看谁难倒谁！"
　　九韶儿子回答说："还怕你不成，来吧。"
　　"好好听着：某数三三数之余二，五五数之余三，七七数之余二，求某数为多少？"
　　九韶儿子听完，也蹲在地上，用石子在地上推演起来，嘴里一边念着题。
　　九韶与小妹在旁边笑着观看。
　　过了好一会儿，九韶儿子一下跳跃起来欢呼道："我算出来哪，这数是二十三！"
　　九韶又夸奖道："我儿子也聪明，这可是《孙子算经》书中一个有名的数论题呢，不简单！"
　　小妹道："哥哥真厉害，我这是在爹爹书房里的这本书看到而记下的呢。"
九韶儿子对九韶道："爹爹刚才也看到了，我是一个一个条件硬来演算的，这里面该有什么规律吧？"
　　九韶一时语塞，想了想说到："这规律，这规律……儿子，你这是把为父给才考住了。不过为父正在探究，我一定会把它弄清楚的。"
　　儿子和女儿嚷了起来："爹爹输罗--爹爹输罗--给我们讲故事！"
　　九韶抚着一结儿女坐在自己身道："好，爹爹给你们讲普州故事的故事：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普州大旱……"
　　司马秀儿从门里出来，看着九韶与儿女们的情景，幸福地笑了。

　　一日，九韶从书铺买书回家，经过一条街口，"九韶工--"突然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九韶应声寻去，只见一辆马车在街旁停住，从车上走下风韵犹存的王小姐来。
　　"王小姐，怎么到这里来了？"九韶施礼道，"蕲州一事多谢你了！"
　　王小姐道："蕲州一事，本是我史混蛋，而家父又为私偏袒。更蒙你错爱与信任，我能坐视不管？"
　　"王小姐大义疏亲，九韶不胜敬佩，只怕是连累你受苦了。"九韶真诚地说到。
　　王小姐道："家里人骂我是吃里扒外的祸害，一气之下，把我远远地嫁到了这湖州。你看，也是上天有眼，或许是你我前世有缘，又碰上你了。"说罢，脸上一丝羞涩地低下头。
　　九韶感激道："王小姐心意，九韶明白，我把你当着妹妹，不知是否应允？"
　　王小姐道："我知你乃堂堂正正一男子，才华横溢，用情专一，实为我叹，能有这样一位兄长，实为幸运之甚。"说罢躬腰拱手。"兄长在上，请受小妹一拜。"
　　九韶还了礼道："小妹研习数术，情况怎样？"
　　王小姐道："《九章算术》正在研习之中，其中难懂地方，择日还得请教兄长了。"
　　九韶回答说："史为母守孝三年，在家时间长，恭候小妹随时光临了。"
　　九韶送王小姐上了马车，才转身走回家去。

　　又一日，湖州一军官来访，九韶出门相迎，在客堂坐定，军官道："早闻先生大名，才华卓著，今日得以拜访，不胜荣幸，以谋求教。"
　　九韶回答说："过奖了，将军若有问题，我们一起探讨便是了。"
　　军官道："现金国已灭，蒙军日益强大，快马强弩逞威四方，现铁蹄肆意侵我南朝，金戈铁马定有大战，身为朝中将领，行定布阵，设伏追击都需要计算。数术之学不可等闲，先生精习数术，故前来求教之。"
　　九韶应道："将军纵观全局，洞悉危亡之势，保家卫国，潜心备战，其实可嘉可叹，我朝若多有将军如此品性之臣，保惧蒙军入侵？九韶愿为将军效劳。"
　　军官道："蒙军多良马，日行可达二百四十里，我军多驽马，日行一百五十里，欲设我军骑兵先行三日，引蒙军入伏歼之，请问蒙军骑兵何可追及？"
　　九韶略一思索便道："五日即可追及之。"于是取了纸笔，一边给军官演算，一边讲解，将军不断地点头，眼前浮现出蒙、宋两队骑兵，一快一慢奔驰，宋军骑兵驰入一峡谷地带，后蒙军骑兵又赶至这里，忽听一声炮响，喊声震天，杀声动地，将军指挥着宋军骑兵从四面八方奋勇冲杀出来，直扑蒙军，蒙军猝不及防，纷纷溃退……

　　九韶勤奋著书，饭桌上一边吃饭，一边低头看书，筷子伸进了对面儿子的碗里。一家人哄笑起来，他才也望着一家笑了起来；秉烛翻天覆地检书卷，全神贯注，烛火烧焦了他的胡须，他竟全然不知，司马秀儿，在旁一口吹灭烛火，他竟不知这是为了何因；瞌睡袭来，用凉水浇头后，伏案又写起过不停，直到再一次趴在案上呼呼入睡。
　　日升月落，九韶案上的稿纸一叠叠增高，春去冬来，九韶日渐衰老，但笔耕不辍。
　　三年后的春夜，书房里，九韶正襟危坐，执笔沾墨，反复在砚上整理笔锋，然后屏息凝神，郑重悬腕运笔，在订成册的书稿首页写上"数书九章"几个黑色大字。这才如释重负地放下笔，端详着新提书名的书稿满意地笑了。
　　九韶一时兴奋，掏出梅儿那方丝巾，抚着。又摆开古琴，遥望窗外明月，弹唱起那首自己为梅儿所作的歌来："京都繁花无春意，普州无猜惊梦回，八方琴瑟柳丝起，夕阳里，城头溪畔双燕飞……"
　　第二日，九韶家饭桌，佳肴满桌，还有平时少有的酒坛酒杯。司马秀儿道："今日夫君完成著书，全家为之庆贺。"于是倒满酒杯，举杯对九韶敬酒道，"祝夫君书稿著成，造福生活，名垂青史！"
　　九韶端了酒杯站起来说到："我九韶能写成这《数术九章》，也有夫人的一半。没有你的操劳与支持，哪会有这书稿的完成。此应先敬夫人了。"
儿子嘻笑道："爹爹偏心，我与小妹也是出了力的呢，买书、抄誉、检阅等等，咋忘了我们。"
　　小妹也在旁边帮腔："是呢，爹爹就只记得母亲的功劳了呢！"
九韶笑着说："确实如此，那爹爹有错就改，来，我们就共庆一杯！"于是一家举杯相碰，痛痛快快地饮了。一屋子的洋洋喜气。
　　司马失秀儿道："夫君完成了《数书九章》，将把它如何处置？"
　　九韶喝了一口酒回答说："该书是我总结前人成就，灌注自己研习心血与重要成果而成，即有析理，又具实用，我岂敢存私？我要自荐于朝廷，以求让它更好更广泛地服务于国家与民族，造神于百姓。"
　　司马秀儿赞许道："此举甚好，于国有利，于民有益，是功德无量的壮举呢。"
　　第二日，九韶与司马秀儿在书房里把《数书九章》包裹好，就像是为自己的新生宝贝儿子装扮一般。九韶把书稿抱在怀里拍拍，就像是搂着宝贝儿子的心情，然后告辞了妻儿，喜孜孜地登上马车上临安去了。

　　半月过去了，九韶在门前张望了无数次，总希望能够盼着朝气廷的公差会突然出现在眼前，把朝廷的公文递到自己手上，可是却始终没有公差的半个影子。
如是几日，九韶郁郁不安起来，门前冷清，毫无车马的影子，也无有关的任何消息，他烦躁得夜不能入睡。
　　一日，九韶闷坐屋中，忽听门外有车马的声音，九韶立即起身走了出去，果见一马车向门前驶来。九韶高兴得一路小跑迎了上去。
　　马车停下，车窗动处，王小姐走下车来。九韶道："小妹何故假今日到此？"
王小姐也不作答，一脸乌云笼罩，轻轻地说到："兄长，进屋再说吧。"
　　司马秀儿端来茶水，各自坐下，王小姐问道："兄长的《数书九章》荐于朝廷多久了？"
　　"以近一月。"九韶答道，"可至今毫无消息，急烦人了。"
　　王小姐道："小妹最近回娘家了一次，正好听说了此事。"
　　"那怎么样了？"九韶急迫地问道。
　　"小妹正是为此事而来，不过兄长听了此事可要沉得住气，否则，我就不说了。"王小姐一脸郑重地说到。
　　"小妹请说，我不会生气的。"九韶回答到。
　　王小姐叹了口气说到："你把著书交给吏部，吏部又转交给礼部，礼部一官员正是我爹的同党，见是你的著书，便给了家父。家父忌恨前事，便叫礼部不要上呈，扔在了废文库里。前日，礼部遭火，废文库被烧了个精光……"
　　"天也--我的心血呀--！九韶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悲从中来，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鲜血来。差点从椅上跌倒，一时昏了过去。
　　司马秀儿和王小姐立即上前把他扶住，司马秀儿一边给九韶擦着嘴角上的血迹，一边叫着，"九韶--九韶--"
　　王小姐势泪盈眶，口里自言自语说到："都怪我，都怪我，小妹不该讲给你听啊！"
　　大家把九韶放到床上，司马秀儿道："王妹子，不怪你的。这打击对他太大了！"
　　王小姐擦了擦眼角泪水道："我和家父闹翻了，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回那个家。我知道这事以兄长有多么重要，也不死心，就请了几个人去礼部被烧的地方去寻找，终于找到了这本已经烧得残破不全的书稿了。"说着，她从旁边包里拿出一张用手帕包着的书稿来，小心亦亦地打开手帕，露出那本惨不忍睹的《数书九章》来。
　　九韶儿女看着这烧残的书稿，泪流满面，眼前浮现妯那崭新的书稿和一家人庆贺书稿完成时的喜气洋洋的画面来。
　　司马秀儿泪眼汪汪地拿起烧残的书稿，大滴大滴的泪水滚落在书上，她对着王小姐说到："王妹子，难为你了，好在书稿尚未全毁，九韶写会日后补全它的，谢谢你了！"
　　王小姐含泪道："司马大姐，请照看好九韶兄长，我当日后再来看望。"
　　司马秀儿送别了王小姐，回到屋里，一对儿女守在九韶床前，泪眼默然。屋外秋风乍起，吹得窗户哗哗作响，桌上烧残的书稿在痛苦的颤抖……

　　半年后，寒冬，乌云沉沉，山岭萧然。一辆马车在寒风中孤独地向着偏远的梅州行驶。寒风呼叫凄厉，吹打着枯枝败叶悉悉嘶鸣，车窗里，秦九韶双鬓斑白，手捧一本古书凝目深思，司马秀儿依在他身边疲倦地睡着了。
马车在坎坷不平的驿道上向曲曲折折的远方驶去。
　　（画外音）：
　　公元261年，南宋景定二年，秦九韶抑郁成疾，病死于梅州任上，终年60岁。
秦九韶离我们而去了，但他留下的《数书九章》，却在世界数学史上独树一帜，他的"大衍求一术"和"正负开方术"标志着中国古代数学的顶峰，比西方同类研究成果早出500余年。"大衍求一术"不仅在当时处于世界领先地位，在近代数学和现代电子计算设计中也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被称为"中国剩余定理"。他所论证的正负开方术（数学高次方程正根法），也被称之为"秦九韶程序"。在今天世界各国的小学、中学到大学的数学课程中，几乎都接触到它的定理、定律和解题原则。
　　秦九韶不愧为普州养育出的优秀儿女，不愧为中华民族的骄傲，他的《数书九章》也不愧为中国与世界数学史上的一座丰碑。
　　让我们永远记住这个名字--秦九韶。
　　（配合画外音的字幕，映出背景画面：西方科学家的埋头著书、电脑室里人们熟练的操作、纷纷呈现的国际论文、各国大学数学教学的课堂情景、巍峨庄重的安岳"秦九韶纪念馆"、络绎不绝的参观、瞻仰的人群。）

　　　　　　　　　　　　　　　　　　　　　　　　　初稿于 2002年10月4日

联系邮箱：liyang167890@163.com 　联系电话：0832-4522589